“使刀非利, 徒见刃伤。”太宰对上官良兆微一颔首,不疾不缓的言语却另有所向,“小六, 我们与秘教结营长久, 不是让你拿去过家家的。”


    “小六知错。”


    六公主声音呐呐, “只是灵物仙道要得, 魔道要得,秘教要得,谁都要得长生,为何独我们要不得?”


    “得灵物便得新世之长生。”太宰自然清楚秘教透露的预言, 也显然对这份论调不屑一顾,“不过是荒谬的启示。”


    “是太宰大人太固执。”六公主终于忍不住辩驳,“那可是衍天仙尊留下的定数。”


    “定数也由不得你。”太宰轻声慢语,“只当得一枚微不可计的棋子。”


    六公主隐忍地垂首握拳。


    “我不要何等毁劫以后的新世,我要我昇朝子民万世昌隆。”绛纱乌帽的老人啸声振袖出门,苍毅的脸上光影沟壑深刻, “未尝不是长生。”


    宫中安静了良久。


    “好了六妹。”上官良兆清了清嗓子, 眼瞅着亲妹被敲打得可怜见的, 不得不放下来算账的本意, 好声好语地同她说开心事,“咱们好生拾掇去高唐城吧。”


    那道影子消瘦得我见犹怜。


    “阿芙。”


    上官良兆又唤一声她的小名。


    “高唐么。”忽而传来的声音极轻极轻, “我想起来了,那座城的前身,是在魔祸里毁去的兰因寺。”


    “你还不死心!”


    上官良兆差点儿想揪醒她的脑袋。


    “皇兄胡说什么呢。”六公主在残余的金绡里转头, 天真烂漫的笑甜得像未化的糖,“我只是觉得要去繁华得像一匹锦缎的地方,我们每个人都要打扮得锦上添花般漂亮。”


    …


    “日月海舆图是绘录了凡世诸处的地图, 名为高唐的古城却不可自上寻得。这座城出现在哀鸿遍野的魔祸年间,出现在每一位灾民长夜的噩梦里,成为他们流离失所后心魂的依托。”


    寒静梧拉下了满墙的一整张生宣,弹出的灵光在纸上复刻出日月海舆图,而他面无表情地对着讲桌后的秋柚,被赶鸭子上架帮忙全方位补课,“魔祸结束后民生休整昇朝得建,高唐城也渐渐成为遥远的幻境,只有当每年的岁祀大典到来,入梦之人都会重回此地相聚纪念。”


    “只要睡着就可以了吗?”秋柚乖乖地举手提问,“我们就能去高唐。”


    “我们随同主办大典的上官皇室,他们把持了高唐城千变万化的入口。”寒静梧头也不回地挥手使诀,幻影般的宣纸便消失无迹,“往年来的修者多为入梦,今年却不一样,看这些宫人们的准备,皇室是想让我们真身入城。”


    “真身入城。”秋柚托腮念叨了一次,不禁慢慢地挪移视线,“还要把衣服鞋子都换掉啊?”


    撑衣架摆出一条翡翠主色的长裙,垂绕丝带遍布暗绣的窄袖明透如纱,月影似的轻绡犹如水中细磨晕染的青巩,伴随石绿的络子恰如其分地装点。


    整体风格介于凡世的雍容与仙道的飘渺之间,但样式还算符合护卫之人所需的利落修身,搭配着玲珑剔透又不显繁杂的饰品。


    “南柯法衣。”


    寒静梧抬步绕过充作讲桌的案几,臂弯上有了从储物戒中取出的玉鈫蓝织金龙睛鱼服,同样也是由宫人们送去他的住处,“民间传闻里百邪不侵万垢莫沾,其实与一般的法衣别无二致,不过是恒温避尘且不易损坏,若要更多的功能则自行请人炼制。”


    “还是有别的作用吧。”


    秋柚不确定地说。


    毕竟相当于组团刷本前换的新装备,肯定是有什么独一无二的剧情关联。


    “是。”寒静梧收起他的法衣,“心魂入高唐,真身在外,心魂尚可回。真身入高唐,若无南柯法衣,真身便会迷失。”


    等于大概率可能出问题的道具。


    秋柚在心里同步翻译了他绕来绕去的话。


    “何时出发?”


    她问。


    “何时出发皆可。”月白色的衣摆一晃而过,秋柚转回视线抬眼望去,身着便服的寒静梧端正地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润口,终于闲下来闭目长舒一口气,端起假笑和她面对面托下巴,“小师妹,重要的是在那个地方,我们要找到同一样灵物。”


    秋柚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下落,猝不及防就隔着桌子和他两相对视,愣了愣不自然地微垂眼神移开。


    “我这几日听宫人说过。”她把玩起鹰兔追猎纹的瓷盏分心,“高唐城的前身是兰因寺。”


    “千年以前有一名和尚法号兰因,出生贫寒六亲俱灭却在凡世以身传业,收养的小徒法照后来以他之法号为名修建寺庙,也就是日后在魔祸年间销毁殆尽的兰因寺。”


    寒静梧下意识又给她当起了讲解。


    “就这么变成高唐啦?”秋柚试图联系前后,“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再多的资料就很难找到。”寒静梧据实而答,“只有一些不入流的传言。”


    “可以让我听吗?”


    秋柚心想剧情点之前有什么传言,不就是意味着后头揭露的真相。


    “小师妹想听什么我不说。”


    寒静梧意识到自己太过自然的接话,后退一步越想越不对劲,脸上的笑容维持得愈发逼真,靠近一点故意压出吓人的音调,“有传言说兰因大师非仙非魔亦非人,而是彼岸种种魔物集合的化身,秘教召唤魔物的手法也从他那儿得来。”


    “然后呢?”


    秋柚不觉得这种黑暗基调的来历有什么可怕,只是被这家伙瘆人的语气弄得头皮发麻。


    “你说我们这次——”在小师妹看不到的地方,他的手轻轻地按住杯盖,“会不会碰见满城魔物。”


    “又或者呢。”他眼角染上了真实的笑意,尽管是极其轻佻恶劣的笑,“我又变成那种魔头?”


    冰冷的杯盖贴上她的耳垂。


    “啊!”


    宫室中响起了尖叫。


    “抱,抱歉。”秋柚还没缓过来地结巴,“我,我出神了,你,你太突然。”


    “大约这就是因果报偿。”


    寒静梧冷静地学起她,“能,能先解开吗?”


    小师妹受惊后挥出暴涨的细藤,二话不说将他捆得严严实实。


    十方菩提的台词不是这么用的吧。


    “……”


    秋柚一手捂脸掐诀收回灵气。


    作者有话说:


    五一节假日快乐呀~


    ——


    捉虫一字。


    第46章


    “高唐城到了。”黑暗里耳边有人说道, “仙长们把绸布解下吧。”


    秋柚在漫长的白金帷幔中摘下微凉的丝绸。


    这之前他们被带到了皇宫的天坛之下,走向一条涂满了金碧颜料的甬道,可还没等她看清壁画所绘的内容, 就被蒙住眼无法看见真正的入口, 只听见巨型阵法与机关的活动声。


    而现在目之所及就像一张立体而生的壁画。


    金碧交错的高甍低户间飞梁画栋, 沉浮的空隙时而可见缓慢转动的齿轮, 巍巍在面前遍布光辉的大厦也次第分开,祥云四兽瓦当下撞击了一片片风铁,仿佛夜空里庄严吟诵的经文回荡,乘虚填补其中的藏蓝色透出明瑰的红, 纠缠了烟云里橘黄的月洒落的光。


    秋柚望向橘月下层叠如金莲花开的屋檐,五色法光的无数经幡掀动着安魂的经文。


    明明应该是白日。


    “愣着干什么。”水粉宫袖中探出的手轻一抓,晃响她搭在颈前的细辫绿珠,六公主不施粉黛的脸笑眼盈盈,“秋姑娘是负责护卫我的,不要忘了跟着我走啊。”


    “秋仙长。”


    黎修在公主后面作礼。


    “嗯。”


    秋柚不知如何应对地抱剑颔首。


    所以能不能松手?


    后面半披半挽了那么多头发, 不用抓着一条小辫子不放——


    “殿下这么说了。”又一抹玉鈫蓝落入眼角余光, 少年人的手隔着灵气推下, 不轻不重地分开公主的手, “那我们就出发吧。”


    六公主打量起这个离开车队的人,龙睛鱼服的少年温文尔雅地笑着, 却把他那名小师妹护得很紧。


    “你也要来?”她似是惊讶地挑眉,“放着我五哥不管呀。”


    “五皇子率领的车队有阮师兄在,我待在那头未免太过清闲无事。”寒静梧谦谦有礼地对答如流, “不如和小师妹协力护殿下平安。”


    看上去颇有几分日后言笑晏晏的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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