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都答应了。”秋柚挽起小半截窄袖,显露出皓腕上的红丝,“二师兄可以放心吗?”


    “这玩意儿都舍得拿出来了。”


    阮宛中似有所察地敛眉。


    秋柚自然晓得缚魂丝为何物,从凡品到天品不一而足,凡品的只能迷惑寻常虫鸟,天品的则是仙盟不世出的神物。


    但听二师兄的这副语气,却像是正因拿出此物,更显得所附之危的深重。


    “没什么的。”


    秋柚只好安慰地对他笑笑,“二师兄你以前说过啊,修真本就走得比生死还要高。”


    “有吗?”


    阮宛中记性不好地检索了识海,想不起来便摇头纳闷地嘀咕了声,“哪回说的不管了吧,这回的事归这回管。”


    “师兄肯定还是不放心的。”青衫的公子低身帮她把袖子翻回压好,“所以这次带队我必须要去了。”


    …


    皇都。


    脂粉香气的金绡掩盖满了昏暗的宫室,宛如大朵靡靡盛开的垂金芙蓉,上官良兆携带圣旨推门入室时,织锦的长靴踩上一段洒光的薄金。


    少年微蹙眉尖低头看了眼,而后猛地把两扇门推开,不拘形象地在日光里一手叉腰,不紧不慢地迈出后一步。


    “六妹。”他边走边甩了甩圣旨,“父皇特赦你不再禁足了。”


    空寂的殿宇里只有荡旋的回声。


    “还有。”上官良兆仿佛习以为常,随便挑了个位置停下,漫无目的地四处扫视,“你的品味真糟糕。”


    一束轻薄的金色悄无声息地放落在他脑后。


    上官良兆无动于衷地抬手,任由手里的圣旨被抽走。


    “高唐城有垂金芙蓉吗?”


    六公主软甜的声音落下了数尺长的绡丝。


    “秋天的花栽了也没法开。”上官良兆折身拨开乌烟瘴气的金绡,“叫侍女来把你和你这儿收拾干净,穿戴整齐跟我出去迎接衍天道宗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斑斓的光色寄居了无止境的漆黑。


    肉髻上的魔奴的目光随着烟墨似的蒙眼布下落, 灯烛辉煌的城市像映射在一颗琉璃珠里,忽然压下了一小块从巫山来的乌云。


    “修真界是凡间的世外天,世外天这种玄乎玩意儿, 一听就是求而求不得。”身后的人仍在盘那串金铜珠子, “凡间便也有了凡间的世外天。”


    魔奴漠然地撇开头。


    “兰因和尚在这儿看着么?”那人并不关心魔奴的冷淡, 自寻其乐地屈身蹲下, 探手比出相似的莲花指,松指对巨大的佛像一弹,“巫山烟云,高<a href=Tags_Nan/Tangl target=_blank >唐朝</a>暮。”


    …


    “醒醒。”


    有人在晃荡之中敲击。


    秋柚迷迷糊糊地从梦中转醒, 所见的光影却隐约了一层青碧。


    “小师妹。”


    对方的影子收回了叩响车厢的手,“我们该下车了。”


    秋柚怔了怔。


    然后想起什么似的抬手一抓,遮光的碧纱下露出半边惺忪的眼。


    蓝衣的少年正抱臂等在对面。


    “到高唐城了?”


    无名之梦残余的影响还在,让她一时间脑子混沌地问。


    “我们先去皇都。”寒静梧了然地掀开车帘,“醒了吗,小师妹?”


    明晃晃的阳光晒到碧纱的上下。


    秋柚立时彻底地清醒了。


    闭拢的双翼温驯地合拢在白桥上, 四匹玄品龙马高昂着雪鬃的马首, 慢悠悠地踢踏几只蹄子转圈歪头时, 清亮的圆眼里映出辕木后悬停的车厢, 还有依次踏下车门放出的机关梯的两人。


    宗门的灵舰把他们送到东安郡的通天门后,凡间的灵气分布不足以让大型交通行驶, 一行人就转乘了仙盟驿站里的龙马法车。


    这种半自动法器在修真界和凡间都能畅行,当然也有其它品类的灵兽可以选择,凡品的地龙骨更受囊中羞涩的修者欢迎。


    毕竟路途遥远又不打紧时间的话, 没几个人愿意用法术扛风长久御剑。


    而她就在路上犯困得睁不开眼,索性拿碧纱当眼罩用睡着了。


    秋柚仰头看护城河后高高的城墙。


    白石雕砌的九座拱桥上列阵了绛锦铠甲的御林军,绮罗轻垂的的朱漆宫车宛若一片坠地的彤云, 跳车的少年看也不看绷了层青麻的绿檀杌凳,在一群宫人的惊呼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到桥心,直直地与淡雅清朗的公子迎面作揖言语。


    黑伞的巫相则在桥墩的阴影里蹲成自生自长的霉斑。


    “五皇子上官良兆。”


    寒静梧道出了那名少年的身份。


    “你认得他?”


    秋柚的视线转向身边的人。


    “动身前搜罗了一些资料。”


    寒静梧语态平常。


    秋柚就知道想到什么可以都问他了。


    “我们还会进宫见皇帝吗?”


    她不由有了几分兴致。


    寒静梧信手拈来地辨析出了这份活跃,尽管小师妹的神情还是素来的安定守一。


    “不会。”他对同伴还算有问必答,“嘉鱼宫的皇帝沉迷炼丹长生已久,朝中事务任凭百官之首太宰主持。皇帝只会在岁祀大典的最后出现,那之前由他的皇嗣轮流代他出面,今年轮到的便是五皇子和六公主。”


    “这样啊。”


    秋柚听罢约莫有些遗憾,但好像也说不上失望。


    真奇怪。


    寒静梧出神地深想。


    他记得小师妹修仙前在凡间的绣坊长大,于理来讲,不,仿佛根本没有耳濡目染对皇权的憧憬,怪就怪在这里,细究起来更像是,像是,在堪染居见到每一件新新旧旧的机巧法器时,同等地对接触的新事物给予度量如尺的观测。


    不是刻意装出的浮于表面的冷落,寒静梧上心关注起一个人时,不多久就识破了这道性格的伪装,而是那种来自意识深处的疏离,就连小师妹自己都对其从无所觉。


    犹如天经地义。


    “你刚刚说了六公主。”


    秋柚被看得不自在地转移话题,“是不是上次在东安郡遇见的?”


    “是同一个人。”


    寒静梧收回忘记挪开的眼光,不由得正色庄容得过了头,“那回皇室遣人将她赎回,听说被罚关禁闭数日。”


    秋某:好眼熟的反应。


    突然感觉在某方面他俩的表达障碍彼此彼此。


    “她做了什么吗?”


    秋柚倒不清楚寒静梧当时经历的事。


    “她当了秘教的内应——”


    寒静梧骤然断掉说到一半的话,把她拽到身后的同时挥出法诀。


    冰霜冻结出一只呲牙的犬骨蝠的雕像,冰雕里还有缠绕束缚的藤蔓。


    秋柚从后头放下施法的手。


    “我感觉得到。”她安心不了只能委婉地劝,“下次你不用这样的。”


    寒静梧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下次再说。”


    他只道。


    秋柚心想一时半会儿拗不回来,难不成带善人还真是隐藏的大善人。


    “这儿怎么会有魔物?”


    她探头注视起正在挣脱冰木的对象,筑基的法诀对玄级魔物伤害不大只能控制,那么还是拔出兵器上去补刀更好。


    “放着吧。”寒静梧却打断了她按剑的动作,“交给巫相收拾。”


    话落便有一道清寒的光闪过。


    蝠状的冰雕在冰刺的穿透下化为噼啪掉下的碎晶块。


    黑纱缠住的手缩回伞下。


    “早就听说皇室和秘教多有走动。”阮宛中收敛了蓄势待出的灵诀,对注意到那方动静的少年淡了脸色,“如今看来已是交情匪浅了。”


    “宫廷深深,难免出两个使召人,不晓得谁饲养的小东西不听话乱窜。”上官良兆忍住了头疼摆场面话,“我给几位赔罪。”


    …


    “上官芙!”


    一袭锦衣宫装气势汹汹地迈入跃金宫,“让你跟我出去接人你叫人传话说等会来,结果人没来把那玩意儿放出来了是吧。”


    他抓狂的呵斥猛地刹住。


    绛纱袍的身影立在光线通明的殿内,玄帛的委貌冠下是一片深深肃肃的容色。


    珠钗粉金的六公主袖手垂头,在那人面前顺服如木偶,平日的顽劣反叛无影无踪。


    那顶插簪的委貌冠突如其来稍转了方向,冠里衰老的白发梳理得几乎纤毫不现,深陷的眼窝中的目光是仿佛足以淹没皇都的深邃。


    “太宰大人。”


    上官良兆正色行礼。


    作者有话说:


    捉虫一字。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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