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冲直撞的小蝴蝶贴着穹顶飞行, 终于在一汪金色中画着圈停下。


    白衣镣铐的骨架安谧地合手静卧,消解的肌肤化作如丝的青草,只有胸腔的位置还有一抹鲜红,生长出了一枝从底沁红的桃花。


    她的花。


    要枯萎了。


    无来由的难过排山倒海地漫起,蝴蝶的身躯像在阴天的水中淹没。


    秋柚蓦然找回了神智。


    刺生生的红色坠入她的目光。


    磨明的剑身倒映了一只染红的手,笔直的血流沿着剑刃流淌成线。


    剑尖没入了他的胸口。


    伤痕累累的少年用力抓着她的剑,另一只手也没有将自己的剑放下,却只是极为克制地插入身下的骨堆。


    她失去神智后这么残暴的吗?


    “对不住。”秋柚稳住半跪的捅人姿势,心态炸裂归炸裂,实在不敢让危险的剑尖再进分毫,她的声线是极度紧张下的冷静,“你先松手。”


    “醒了?”


    对方平平问道。


    别问了快松手啊。


    秋柚心下焦急不安,又有一丝违和感,细究时便捕捉不到。


    她胡乱地应是。


    “既然小师妹醒了——”


    寒静梧的声调依然很轻很平,凌乱的黑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却突然让她有了被狩猎的注视感。


    他表情不变地松开手,半坐起来支着剑柄,不带情绪地微勾唇角,“就该轮到我了。”


    巨大的阴影压制性地笼罩而下,秋柚还没回头就被禁锢住肩,冷冽的剑风掠过她的侧颈,寸寸骨碎的啪嗒声落在耳边。


    镣铐也在她眼前粉碎成尘。


    “借过。”


    寒静梧抽剑起身从她身边走过。


    秋柚终于能回看触目惊心的残骸,而木灵气里重生的骨蝶所在的方向,直冲而起的风暴竟然被少年挥剑斩却。


    “都是因为致幻效果变狂战士。”秋柚心情沉重地找上祖师爷反省,“为什么他就可以刚boss,我却痛击了我的队友?”


    由此可证穿越者光环还是比不过主角光环。


    “他的神智也保留得不多了。”


    衍天的语气是少有的低沉。


    “那他恢复得也应该比我快。”秋柚对寒静梧抱有信心,甩剑劈开偷袭的小蝴蝶,“等会儿我坚持下就好。”


    “不,情况不一样。”衍天似乎话里有话,“致幻效果只会是引子,他的失控另有原因。”


    “后果会怎样?”


    秋柚忐忑地询问关键。


    “不能把他放出去。”衍天一语道出严重的程度,而后若有所思地给出办法,“你将才没搞定的做法还不错。”


    “什么做法?”


    秋柚隐隐觉得不妙。


    “刺穿他的心脏。”衍天轻描淡写的口吻听得人毛骨悚然,“简单见效。”


    …


    无生命的怪物们好像对上了一个真正的怪物。


    一次次被击碎又重生,遭受了对方的摧毁后,木灵气甚至无法再修补。


    以至于整片空间的白骨消耗殆尽,碎片堆积成为怪物脚下的一座高山。


    秋柚一步步走了上去。


    骨片一下一下的敲击声盘旋下来,与她的步调巧合地保持一致。


    浓而长的乌发映入眼帘。


    敲击骨片的少年停住了手,默不作声地注视起她,眼瞳像是没有光亮的深空。


    寒静梧原本的打扮是干练利落的,扎低的头发也只到堪堪及肩的程度,一身行头都是为了功课和修炼,但也会刻板细致地保证仪表整洁,面上总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除此之外仍有着少年人的鲜活气。


    而现在他披散的头发变得很长,褪去了平日冷漠毒舌的气质,愈发显出容貌本来的秀绝生姿。但却像一幅生动无情的书法,他的非人感更甚于彼岸的魔物。


    就连对直刺而来的剑也不在乎。


    剑锋深入寒静梧的心脏时,秋柚还分心比较了这些。


    “能换一个吗?”


    祖师爷说出那个匪夷所思的办法后,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忍住发火委婉地拒绝。


    “放心,那小子死不了。”祖师爷好像被她的生气逗笑了,随口把能剖析的原理剖析后,这才温和又不容反驳地建议,“你要是下不了手换我来。”


    秋柚僵硬地说我自己来。


    于是她看见寒静梧的头发一点点变回去,但这人的眼睛也安静地顾自闭上。


    秋柚知道这是在死亡。


    即使清楚寒静梧不会真的死,她还是喉咙堵得很难受。


    为什么非得是寒静梧呢?


    骨片里的光点聚拢为木灵骸,飞到了他们的指腹里,新的灵根在她的丹田生成。


    “……荣彼唯恒。”她抽剑把手搭在少年的胸口上,看似无悲无喜地沉敛眉眼,解除修为上限后动用发生诀,“微醺发生。”


    千条万枝的花朵铺满了骨山骨海,一颗枯萎的心脏也完好无损地复苏。


    她杀死了一次的人重新睁开眼。


    作者有话说:


    留着小师妹的第一次杀人就是为了交给小师兄哒~虽然,有点担心再捅几次会让小师妹先黑掉,小师兄连黑都是清醒有逻辑地黑,再不物理黑化怕不是赶不上m(__)m


    对不起可能有一点强迫症,自己动手嗑的CP,就想死亡也要属于彼此。


    想看轻松开心但决不可能拆分地谈恋爱。


    第39章


    护甲叠满:在线忏悔。


    寒静梧:为何?


    聊天界面的消息迟迟不动。


    檀木案后的蓝衣少年没有等来回答, 在苦涩的药味里面不改色地喝完药,待到把碗放回托盘便换了问句。


    寒静梧:阁下,新名字又是何意?


    这回终于有对方的气泡了。


    护甲叠满:一种游戏术语, 避免受到伤害的方式, 就像套了很多层甲胄盾牌。


    护甲叠满:……


    护甲叠满:我这次没保护好你。


    寒静梧只看前面的时候, 还以为好友遇上何种危险, 正准备说愿闻其详许能出谋划策,看到后一句就停住了举起的手。


    然后刻意收敛了文字可能外露的情绪。


    寒静梧:这并非阁下的义务,阁下已经帮了许多。


    寒静梧:我亦无大碍。


    护甲叠满:你骗人!


    对方却发送回复得很快,打乱了他写字的节奏, 只能先临时画一个表情。


    寒静梧:лwл?


    护甲叠满:我看见了,你差点就死了,可我没能过去。


    秋柚盯着聊天框里不能发出的话。


    [抱歉,是我杀的你]


    她丧气地一字一字从尾删掉,重新敲了另一句马甲应有的话。


    护甲叠满:你真的不怪她吗?


    自然是说的小师妹的身份。


    寒静梧:不怪。


    寒静梧:阁下,你很在意这件事, 这几日问过了不下数次。


    他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 小师妹并无害他之意, 后来也附言于笺解释过, 顺便道清了灵根的前因后果,尽管肯定都隐瞒了一些事情。


    不过么——


    寒静梧看向药炉旁的一沓信纸, 更换的崭新的储物戒里,还有那人赠送的合作报酬,以及不匪的偿还那一剑的灵石。


    目前而言的确是笔划算的买卖。


    只是小师妹倒像因此有了心结, 那晚诸事了毕回到碧桃群驿后,每每迎面碰上总会避让而走,全程靠着送药的托盘写字交流, 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起了嫌隙。


    澹台峰主还为此操心得找他们谈心,纳闷平时两个难得和同龄人玩到一块的小家伙,怎么就流传出了不和的风言风语。


    护甲叠满:那不说这个了嘛。


    护甲叠满:今晚是不是要给花神献花了?


    秋柚心虚地转移话题。


    寒静梧:是。


    寒静梧:所以我有一事不明。


    护甲叠满:什么啊uwu


    蓝衣少年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寒静梧:我实在不明同处一室,为何还要以此物言谈。


    寒静梧:阁下,你可以出来了吗?


    护甲叠满:emm


    有理。


    通往厅房隔间的乌雕门扇长长地吱呀一声。


    照明阵法下陈列的摆设生出有序的阴影,从上经过了叮铃作响的金色饰品,金饰里飞来了如烟如雾的一片红霞。


    寒静梧静静地看着换上流仙裙出来的少女,修饰得与这方世界的人别无二致后,娴静的容颜依稀和某个人有几分相似。


    还有那双黑色的眼睛。


    寒静梧垂落目光轻轻地叩击起了手指。


    烟橘坊素白的墙上望向囚车的眼睛,多年后在素白的骸骨上望向他的眼睛。


    他一直没有认真地在意其他人的外表,直到那天小师妹的剑刺穿他的心脏,分别于森罗迷宫中的眼神不期然而然地和他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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