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见天日的山洞内，不知过了几日，裴昭云走得只觉得双腿已然麻木，毫无知觉。
有时累了，便靠在石壁上休息，喝的是山洞中滴下的水，吃的是阿力普随身携带的干粮。裴昭云想过要逃，可阿力普却十分警觉，她只要稍微有些动静，哪怕是在熟睡时，阿力普也会瞬间惊醒。
她只好跟着阿力普不断前行，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感受到冷意，是外头吹进来的风，随后，便见到了外头的亮光。
雪已经停了，积雪却未消散，四处皆是白茫茫，刚接触到日光，在一片雪白中，裴昭云只觉得晃眼。
环顾四周，却未见一人。
他们没能找过来。
裴昭云试探着问向阿力普：“你现在还能去哪里？突厥的王帐你回不去了，又无法与汉人谈条件，如今所能做的，不过是像个丧家之犬般四处逃窜。”
“闭嘴！”阿力普厉声道。
这话无疑刺痛了他。
可事实恰如裴昭云所言，他的确无处可去。
阿力普停滞在原地，随后，他望了望不远处，被雪覆盖的山。
“随我走！”
山体上陡峭的小路，因积雪的覆盖，十分难行，几乎走几步便要踏空，若非阿力普拉了她几回，她几乎要摔下山坡。
她不明白，阿力普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将她带到这座山上来。
在快要到达山顶时，裴昭云看到了随风摇动的旗帜，已经十分破旧，却清晰可见上头绘制的图腾。
那是天狼，属于突厥人的图腾。
随后，裴昭云看到旗帜的下方，摆着一些牛羊的头颅，肉已经腐化，只留下森森骸骨。
她意识到，这是祭祀所用的供奉。
“这里难道就是玉霞山？”
阿力普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都说汉人的皇帝将女人养在深宫里，没想到你倒有些见识，识得突厥的玉霞山。”
裴昭云自是不会去了解这些，还是从前偶然听何豫提起的。
此时，她无暇去想阿力普如何看不起汉女，玉霞山乃是突厥人祭祀之地，他为何带她来此，其中缘由不言而喻，令她心中发毛。
阿力普将手中的弯刀扔在雪地上，随后单手解开绑住头发的束带，将其绑住裴昭云的双手。然后他将裴昭云推到一处崖边，自己则在崖前的空地上，刚好挡住裴昭云可以逃跑的路。
紧接着，阿力普跪在雪地上，卷曲的发丝散在脑后，他双臂展开，抬头望天，口中念叨了几句突厥语，随后低下头，做祈祷状。
裴昭云暗道不妙，“你在做什么？”
阿力普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紧紧盯着她，目光凶狠。
裴昭云没有见识过这样的眼神，但她隐约知道，这种眼神代表杀意。
“你说，倘若我用你当做祭品，供奉给上天，上天会不会留给突厥一条生路？”
阿力普的神情全然变了，好似换了个人一般。
“倘若祭祀有用，突厥便不会走到今日。要怪便怪你们屡屡侵犯边境，冬天缺少粮食，你们可以同边境各城买卖，再者，亦可以上书陛下，给你们些粮食渡过难关。”、
“天真……”阿力普冷哼一声，“你可知冬日里，下了这样大的雪，粮食有多么紧缺，早就被炒到了天价，若是与你们贸易，恐怕突厥来年都要为这个冬日还债。更别提上书给你们皇帝，那更是如同猛兽将腹部露给敌人，换来的恐怕不是支援，而是赶尽杀绝！”
说完，他又低声道，“我与你说这些有何用，反正你都要死了。”
随后，阿力普缓缓站起身来，一步步朝裴昭云的方向逼近。
裴昭云想退，身后却是悬崖。
当阿力普捡起雪地上那柄弯刀时，裴昭云早已避无可避，那把刀再次架上了她的脖颈。
她知道，这一次，与从前都不一样了，阿力普是当真想要她的命。
当死亡真正来临时，裴昭云反倒释然了，她缓缓闭上双目，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住手！”
风中，忽然传来一阵呼喊声。
随后是兵器碰撞的声响，那柄锋利的弯刀被打落在雪地中。
裴昭云缓缓张开眼，看向救下她之人，那是一个她做梦也未梦到过的场景。
弯刀终究是没落在她的脖子上，在掉到地上前，先落到了那人的手臂上。
瞬间，鲜血涌出，顺着被血浸湿的衣袖，最终落在了雪地上。
＊＊＊
“把山洞所有能通往的出口，全部找一遍！”
起初，众人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山洞，仅仅可以通往后山。率人前往后山的出口后，却许久不见人出来，又因山洞中狭窄，不便许多人通行，他们经过那许多的岔路口时，分头行动的人手便不够了。
这样的回答令陛下震怒，势要沿着山脉寻找，绝不放过。
自然，找到他们只是时间问题，可这般恶劣的环境，又过了好几日，找到时是活人还是尸首，恐怕谁都不能确定。
不过好在，雪停了，至少人在雪地上行走时，会留下脚印，不至于被大雪淹没。
很快，他们便在山洞的一个极其隐蔽的出口附近，发现了脚印。脚印属于两个人，一男一女，不似正常走路，姿势极其怪异。
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阿力普与贵妃的脚印。
他们十分惊喜地随着那脚步搜寻，很快，便来到了一处山脚。
这是突厥的玉霞山，山不高，突厥人却素来爱在玉霞山上进行一些祭祀活动，以至于让这山在汉人当中，亦有所耳闻。
从脚印上看来，他们正是上了玉霞山。
阿力普不会不知道，上了玉霞山便再无退路，还在积雪上留下了那些脚印，这般行为过于诡异，让人摸不着头脑。
谢鸣闻讯赶来，望了望那座传闻中的玉霞山，随即便决定，与将士们一同上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玉霞山上, 北风呼啸。
在看到那人脸的瞬间，裴昭云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了。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该在这里的……
来不及想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裴昭云只留意到他正在滴血的衣袖, 以及手臂被砍的地方, 隐约可见的血肉。
江林川紧捂着伤口的上方，让血液不那么快流失。看见裴昭云安然无恙，此刻终于放下心来。
裴昭云连忙上前，查看他的伤口，“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周围没有纱布，无法包扎，要快些下山处理伤口才行。
这一刻, 她几乎忘了还在一旁的阿力普，直到雪地里的那把弯刀被再次捡起, 迎着风向二人挥来时, 她才听到利刃划过的声音。
紧接着, 江林川将她拉到身后，一脚踢中阿力普的手腕, 那把弯刀再次落地。
阿力普有些吃惊地看了看自己握刀的手，他是大漠的战士，天生神力, 竟然会被一个汉人, 轻松将刀踢落。
若是平日里, 他定不会轻易让人踢中握刀的手, 即便被踢到，他也能紧紧将刀握在手中。今日这般，实在是这些日子过于狼狈, 缺衣少食，虽有少许干粮充饥，没有牛羊肉，却无法支撑他握紧兵刃。
此时的阿力普，也就比寻常百姓，好上那么一丁点罢了。
裴昭云也意识到，二人要想成功下山去，还要解决掉眼前这个突厥王子才行。
她对江林川道：“他是突厥什律可汗的儿子，突厥人的王子。”
江林川明白了她的意思，用自己未受伤的左手，将地上自己掉落的剑捡起，走向了阿力普。
在江林川举起剑的那刻，裴昭云心中生出一个念头。
阿力普死后，便只有她和江林川在，而谢鸣并未找到她的踪迹，定会以为她还在阿力普手中。倘若没了阿力普，天下再无人知晓她和江林川的事，或许他们可以在塞外有新的生活。
她的手开始发烫，目光一动不动盯着江林川落下的剑。
然而在下一刻，不远处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快看！这里就是突厥人祭祀的地方！”
那把刀终究没有落下，江林川把剑架在了阿力普脖子上，将他挟持到山上的一株高大的柏树后，裴昭云也跟了上去。
若此刻杀了阿力普，定会暴露他们的踪迹，如此一来，他倒是暂且留了一条命。
裴昭云背靠着柏树，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不过很快，她想到，雪地里一定有他们的脚印。只不过方才的情形过于混乱，那些脚印也极其杂乱。
“地上还有脚印，他们一定还在附近，仔细搜搜。”
是谢鸣的声音，裴昭云听到的那一刻，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凝住了。若是见到江林川之前，她一定会希望他们能快点找到自己，可江林川并未随军出征，不应出现在这里。
但玉霞山上就这么些地方，即便他们藏得再隐蔽，也迟早会被找到，更何况，将几人隐藏的，不过是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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