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云望着燃烧的烛火, 恍惚间又回到了她将要成婚那夜, 一样的直面谢鸣, 一样的绝望。
只不过这一次面对他时,裴昭云心中倒有了几分坦然。
方才她被他拽上马车, 下车后又一路拉扯进太极殿,头上的帽子掉了,头发也散了下来, 身上的内监服饰皱巴巴的在身上, 狼狈极了。
谢鸣的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随后一路向下, 落在她被泥点打湿的衣摆处。
她素来爱干净,一尘不染的,今日为了见江林川一面, 倒是豁得出去。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开口,谢鸣的牙关都在打颤。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得到什么答案。
裴昭云眼睛紧紧盯着跳跃的烛火,连一道目光都没给那个愤怒至极的男人,“一切便如陛下所见,没什么好说的。”
随后,她听到殿内有人踱步的声音,那声音持续了很久。
直到谢鸣止住脚步,对外唤道:“来人!”
殿门被打开,常世康硬着头皮跨过那道门槛,“陛下有何吩咐?”
“带人去江府……”
“陛下!”
谢鸣看向裴昭云,此刻她亦在望向他。
方才他未得到她的一个眼神,现在说到江林川,她倒是有反应了。
“陛下,江侯未做错任何事,若贸然动他,有损陛下声望。”
她就这样看着他,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谢鸣的心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他是天子,没有什么是他所不能做的,若是有,他也有办法变成能做到。
“你速速带人去!”谢鸣不假思索,对常世康道。
“不,你别去!”
常世康正踌躇之际,衣袖却被扯住。他忍不住朝一旁望去,方才跪坐在殿内的女人,此刻出现在他脚边,无比狼狈地伏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没有想到,这件事会造成这般严重的后果,若是早知她会乖乖回宫,或许他根本不会向陛下禀报。可当时的状况,人若是真的丢了,他若是没有即刻禀报,定然是会被问罪的。
袖子被人拽住,一时间令常世康进退两难。
裴昭云又望向谢鸣,含泪欲泣,“陛下,当时是臣妇救了您,您欠臣妇一个恩典!”
下一刻,她被人拽进去,常世康连忙退了出去,殿门从内被谢鸣再次重重关上。
她的身上被撞得淤青,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
绝望中,她感到有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那只手越收越紧,纤细的脖颈在他眼前,是那么的羸弱,那么的不堪一击。
她本能地伸出双手,要将那只掐住她脖颈的手拿开,却怎么都使不上力气。
那样的挣扎,于盛怒下的谢鸣而言,无疑只是挠痒痒而已。或许现在正是终结一切的时刻,他只要再稍稍用力,纤细的脖颈就会被拧断,或者生生窒息。
就在这时,她那双尚在挣扎的手忽然垂下,谢鸣的目光顺着她的手臂向下,只见她的拳头还紧握着。
她并非是脱了力,而是自己放弃了挣扎。
意识到之后,谢鸣松了手上的力道。
女人趴在地面上,手紧紧捂着脖颈,干呕起来。
过了一会,裴昭云终于缓了过来。
“陛下不杀我了吗?”
“杀你?”谢鸣轻蔑一笑,“人死了,一切都没了,可以一了百了,但有时候,活着才是最痛苦的,朕会让你亲眼目睹这一切。”
裴昭云闭上了眼,她当然知道,谢鸣有怎样的手段在等着她。
“既然陛下如此觉得,那臣妇斗胆,也为江侯求一个恩典。”
殿内燃烧正旺的地龙,让这间寝殿温暖如初,裴昭云却始终觉得,身子是冰冷的。
是街道上融化的雪水,浸湿了她的鞋袜,就这样贴在身上,怎么都暖不热。而她,却丝毫察觉不到是哪里出了问题。
直到她的鞋袜随着衣衫一同被褪下,她才发觉。
直到她贴上男人滚烫的身躯,忽如其来的温度,让她浑身发痒。
谢鸣没打算放过她,这一次,比往日痛苦千倍百倍。
太极殿内的动静,直到天边泛了鱼肚白都未停歇。榻间,是女子压抑着的声音,她紧紧咬着下唇,直到血腥味在她的口中漫开。疼痛时刻提醒着她,不发出丁点声响。
毫无生气的眸子里,倒映着太极殿华丽的事物,以及谢鸣愠怒的脸。
***
翌日清早,谢鸣刚上朝去,常世康立即请来了太医。
陛下虽未吩咐,但他明白,若是人出了事,陛下宣泄的怒气可要到自个儿身上了。
张太医拎着药箱进来,目光扫过榻上沉睡的女子,虽很快便将目光收回,但这匆匆一眼,还是令他心中一紧。
那人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面颊几乎没有血色,泛着不正常的白,脖颈间,更是有一道醒目的淤痕。
任职于太医院,常年为皇室看诊,让张太医学会了少问,不要好奇,对许多事,除了会有片刻的怜悯,也早就见怪不怪了。
切脉后,张太医皱起的眉头松动了些。
“受了些外伤,加之长时间的情绪激动,不打紧,开些伤药和安神的药,按时涂抹、服用便可。”
常世康道:“有劳张太医了。”
待张太医开完药走后,没多久裴昭云便醒了。
她忍着浑身的痛楚,将衣物穿戴完毕,便欲往外走。
常世康见状,连忙道:“裴夫人,您这是要去哪?还是先歇着吧。”
“我回漪澜殿。”
“可……”常世康将要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裴昭云看了他一眼,别过头,继续向前走。
一路上,她走过许多地方,遇到了许多匆匆而过的宫人,但无人看向她。自然,此刻她也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她,如何议论她。
就这样慢慢走在宫道上,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走到了漪澜殿。
在踏入殿门的一刹那,裴昭云终于知道了,临行前,常世康看向她的表情与眼神,还有他的欲言又止,究竟是为何。
此刻的漪澜殿内,再无一张裴昭云熟悉的面孔,整个漪澜殿的宫人都被换了。
“从前漪澜殿的宫人呢?”裴昭云向其中一名宫人问道。
那人没有回答她,顿时,她觉得心如刀绞。
在看到他们的那一刻,裴昭云便明白了,她消失在漪澜殿内,这些侍奉她的宫人,岂会不被问罪?
她恨这座宫城,恨宫城里的一切,甚至她住进漪澜殿时,连这些宫人的名字都未曾问过,只依稀记得那几张熟悉的脸。
可这些人,却因为她而获罪。
她不死心,一个一个向殿内宫人询问。可他们皆低垂着头,无人敢应答她。
当晚,那些面孔在裴昭云的脑海中一个一个闪过,记忆中迷糊的脸,却在夜晚中那样清晰。有的在说话,有的在笑,最后却一一被鲜血所掩盖。
后来,她便再难入眠。
一闭上眼,浮现的便是那些脸。或许还不止他们,还有带她出宫的那几个御膳房内监。
她变得越来越敏感,殿内只要出现一丁点意料之外的动静,便会让她心头一惊。
这日谢鸣踏足漪澜殿,在裴昭云看见他的那一瞬,他便看见她抱膝坐在榻上,头紧紧埋在膝盖里,随后便是一声尖叫。
“云娘!”他上前一步,那声音更大了,他甚至可以看到,她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虽看不清她的眼睛,但他知道,此刻一定尽是恐慌。
他连忙退出殿外。
“去传太医。”
很快,太医便到了。
可殿内之人,却怎么也不肯好好让他诊脉,旁人与她说什么,她也不听、不理会。
最终,谢鸣从背后将她打晕,才安稳了下来。
她安静靠在他肩上,他耳畔可以感受到她微弱的呼吸声。
那时她曾打晕谢鸣,此刻,谢鸣换了她一记。
太医终于可以好好替她诊脉了。
裴昭云醒来后,宫女端来了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此刻她的意识全然清醒了,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又不太真切。
似乎是谢鸣让太医来替她诊治,自己似乎是病了吧。既然是她病了,那喝完药想必就好了。
苦涩的药汁入喉,她太痛了,迫切的需要一剂良药,只要能治好她,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喝下那汤药后,宫女日日都来奉送。
夜深人静时,她再也没见到过那些可怖的画面了,什么都不用再去想,睡得也安稳了。
随之一同消散的,还有她的喜悲。
从此,无论旁人说什么,做什么,好像在她的心中,再也掀不起一点波澜,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她想,于她而言,这样的结果或许是好的。
因为,就连见到谢鸣时,她都可以做到波澜不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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