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上之人低低笑两声,道:“夫人客气了。”
下一瞬,一名宫人走进殿内。
“陛下,侧殿已备好午膳。”
转眼,午时已至。
此番入宫,陛下设下家宴,以彰显对江家的恩典。
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陛下从御座上走下来,行至大殿中央。
江林川与裴昭云二人,立即起身,立在一旁。
一阵风从裴昭云身前掠过,她下意识抬起眸子,望向眼前之人。
少年帝王的侧脸就这样出现在她眼前,这一刹那,惊得她直接立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直到江林川轻声唤她,“云娘,怎么不走?”
走在前头的帝王闻声回过身,笑道:“夫人不常入宫,只怕是尚未适应。”
江林川牵起她的手,“没事的,走吧。”
刚触碰到她的手心,便感觉到她掌心的湿热。
江林川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只当她是头一回面圣,过于紧张了。暗道等会用完午膳,定要早些告退。
到侧殿,不过几步路,裴昭云却觉得腿被灌了铅似的,走得如同行尸走肉般沉重。
她脑海中闪过许多,有在别苑时,少年湿漉漉的眼,还有那日她中了药后的种种,以及最终她将他打晕,丢在客栈。
还有前日,在府衙前看到的,那名死去的官差。
这一定是他做的,为了报那日的一剑之仇。
那名官差不过是奉命行事,无论他知情与否,终究伤了天子。落得这样的结局,实在是悲惨,可也令人无可奈何。
帝王威仪,永远不容冒犯。
裴昭云不禁想到自己,自己也曾经“冒犯”过陛下,也是无意之间。
她毕竟救过他,无论怎样,她问心无愧。
几人很快在侧殿落座,流水一般的佳肴,由宫女们一一奉上。
宫中的膳食,永远是精美的,不出差错的。
可这午膳她吃得不是滋味。
谢鸣的目光落在下首处妇人的脸上,忽然笑道:“夫人从前不常来宫中,日后定要常来才是。”
裴昭云不知他此言何意,亦不知该如何作答。
江林川起身拱手道:“臣谢陛下恩典,日后定会携新妇,常到宫中。”
谢鸣看向二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可那笑意未达眼底,让人发毛。
可自然无人发现他神色有多么异样,毕竟,无人可直视他。
午膳结束后,江林川二人告退。
穿过长长的甬道,出了丹凤门,二人上了停靠在门前的马车。
马夫拉紧了缰绳,终于,马车疾驰而去,远离了皇城。
过了一会儿,江林川有些担忧地问道:“云娘,你脸色不好,可是身体不适?”
江林川本以为她是紧张导致,可眼看着早已离开皇宫,她的脸色还是不见好。
裴昭云双唇颤了颤,想了想,终究没有将话说出口。
尘埃未定,况且,陛下若是因她伤了自己而发难,想必她今日不会走出宫城。
应当会没事的,况且江林川还是陛下的表兄,陛下宽宏,不会计较的。
随后,她朝江林川浅笑道:“我无事,就是有些累了,回去休息会便好了。”
***
江林川与裴昭云二人走后,太极殿内鸦雀无声。谢鸣送走二人后,回到正殿,未发一言。
常世康跟在谢鸣身边最久,虽说不可揣度圣意,可做奴才的,总要对主子体贴些。况且他看得多了,心思又敏感,有些事不用细想,便能知道个大概。
那宅子的事,是他亲自去查的,查出来那宅子又和承安侯府有关;随后陛下便命江林川与裴氏入宫,二人入宫后,陛下的脸色又阴沉得不像话。
种种事情串成线,常世康此刻觉得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
可明白归明白,却也琢磨不透陛下是如何想的。
而陛下的一喜一怒,首当其冲被牵连的,便是他这个御前大太监了。
常世康不禁为自己捏了把汗。
下一刻,谢鸣的声音响起。
“常世康。”
正沉浸在思绪中的常世康,忽然被唤,打了个激灵。
“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你瞧瞧,朕与江侯长得像吗?”
常世康匆匆抬了下眼皮,只见陛下正对着一面铜镜,看着镜中自己的脸。
他自是不敢仔细端详谢鸣的相貌,虽日日在身侧,可他也没有哪次敢直视天子,只依稀在心中有个影罢了。
可江大人的相貌,他见过许多次,了然于心。
他只能胡乱答了句,“江侯是江太后的侄儿,血脉至亲,自是与陛下有些相似的。”
殿内复又安静了片刻后,常世康只听上头发出一声脆响。
他连忙抬头,匆匆瞄了眼。
只见陛下身旁的那面铜镜,碎了。
常世康立即跑上前去,查看情况,“陛下可有伤着?”
谢鸣依旧一言不发,直到常世康挥手示意宫人,将那面打碎的铜镜收下去。
半晌,谢鸣又吩咐道:“去库房挑些东西,赏给裴氏。”
瞬间,常世康便意识到了,似乎哪里不对。
若是贺江林川与裴氏新婚,赏赐本应给江家;但裴氏尚未成婚,仍在裴家待嫁,这赏赐自然要送去裴家。
“奴才遵旨。”
他只需按吩咐行事,多的便不是该他问的。
至于赏赐多少,陛下没有刻意吩咐,那便照例即可。
随后,他又听谢鸣吩咐道:“还有这个,一并送去裴府。”
只见谢鸣将桌上一锦盒,推至常世康身前。
常世康眼皮猛抖了下。
若他没记错,他曾经瞄到过,那锦盒中装着的,是一只碧绿的耳坠。
常世康不动声色接过锦盒,“遵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青杨巷内,裴家窄小的门,今日热闹起来了。
成队的内监排列整齐,从裴家的大门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各种赏赐,金银玉器、珠宝珍玩、绫罗绸缎,一个接着一个,令人目不暇接。
裴家的人一个个张目结舌,裴家父子虽俱在朝为官,却不过是微末小官,就连见圣上一面都难,怎会有这流水般的赏赐入府的场面。
他们知道,这赏赐是贺裴昭云新婚的,裴家为女儿高兴的同时,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东西放这里便可。”
前院,蒋氏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
周氏望着前院几乎都要堆不下的赏赐,对裴昭云道:“这些东西,日后便算在你的嫁妆里,一同送去江家。”
除了裴昭云在承安侯府带回的那些嫁妆,此次二嫁,周氏又为她添了许多,加上这些赏赐,足够十里红妆。
忽然,周氏又想到了什么,“陛下为何会将这么多赏赐,送到裴家?”
陛下此举何意,裴昭云也不明白,只看着满院堆积的赏赐皱眉。
尚未等周氏想出答案,便听蒋氏笑道:“总归是给妹妹的,何时给都是一样,咱们何必想那么多。”
周氏茫然地点点头,“说得也是。”
待赏赐送完,为首的内监道:“赏赐共三百六十件,俱已登记在册,请夫人查阅。”
裴昭云道:“有劳公公。”
一众内侍走后,接下来,便是将这些东西清点,收入库房。
蒋氏盯着手忙脚乱的下人们,嘱咐道:“都当心些,莫要磕坏了,这可都是御赐。”
周氏道:“云姐儿的院子里,刚好有两间空房,便先放到那里吧。”
裴府的下人们奉命,将东西搬到裴昭云的院子里,又对着册子,一一清点。
陈嬷嬷看着裴昭云有些差的脸色,想到她这几日似乎都没精打采的,不免忧心。可裴昭云性子一向要强,问她又总说无事。
“先去歇会吧,这里有奴婢看着,不会出错的。”
裴昭云点了点头。近日她被这些事扰得,的确不得安眠。
回房后,裴昭云褪下外袍,侧躺在贵妃榻上,一桩桩事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浮现。
还是不得安枕。
尚未入睡,便听见隔壁几个小丫头发出惊呼。
裴昭云未听清她们在说什么,但也睡不着了,索性披上外袍,便往隔壁走去。
“陈嬷嬷,你快来瞧瞧。”
其中一个小丫鬟唤了陈嬷嬷,神情激动,以至于声音有些大了。
很快,陈嬷嬷走过去,看见小丫鬟们手指着的东西,眉头一皱。
“宫中赏的耳坠,为何只有一只?”
御赐之物马虎不得,若是赏赐刚到裴家就弄丢了,传出去少不得说裴家不敬天子。
说着,那名小丫鬟便去翻看册子,一边翻,一边嘟囔:“真是奇怪,册子上并未登记,可明明是用宫中的锦盒装的,无人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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