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你说想要个大大的院子,种上喜欢的东西,穗儿喜欢白海棠,你爱芍药,煌儿却对夜雨剪春韭很向往,丽儿说要个单独的池塘,做个惊鹿,每日看着游鱼就觉得心中平静,你还说想种葡萄藤,熠儿说没什么特别喜好的,但有葡萄吃就很开心,他可惜元京的天气晒葡萄干是晒不出,熔儿嘲笑他,只知道吃,睿儿不说话,看着你们静静的喝酒。”
这只是一场家宴后的玩笑,以那时谢明枝和孩子们的地位,要弄这么一处庄子并不难,只是后来谢明枝事忙,熔儿和睿儿决裂,这件事便搁置了,谢明枝为孩子们的关系心力交瘁,即便太子依旧是她的亲生子,即便她是大权在握的太后,可看到熔儿对她的恶毒诅咒,那痛恨她的样子,即便权力,也是索然无味的。
她想了很久,为什么她会把人生过成这个样子,她爬到了一个女人的顶点,她的孩子是太子,是皇帝,可这人生却一点都不快乐。
“你怎么会知道,我记得那天你……”
“那天我没参加家宴,苏氏所生的女儿高烧,我被叫去了清凉殿。”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心平气和,说起他其他的女人和孩子,其实谢明枝一直都很无所谓,她要求他不能纳妾不能有庶子,对卫凌是真心要求的,对李从更多的却像让他知难而退,她介意不介意的,那些过去,那些妾和庶出子女,就能消失吗?
而且她有什么资格嫌弃,一开始,她不也是那些妾室的一员,她甚至连正妃都没当过。
反而是李从,故意避讳完全不提,就好像那些女人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她没用孩子争宠,可我神思不属,只呆了不到两炷香就跑了回来,在院外听到你们说的话。”
他是在跟她表达对她的偏宠?谢明枝无动于衷。
“原来你也是会疼宠一个女人的,你上辈子怎么不这样?”
如果早一点,他对她这么好,那时她早就看清形势,早已认命,至少绝不会因为他有别的女人而百般不愿,至少会说服自己,他对她很好很伤心,偏宠也算爱,更何况连皇位他都给了他们的孩子。
她便不会那般自苦自伤,总对自己没得到的,有更美好的幻想。
“因为上辈子,没人值得我那么做,你也本来是我的。”
他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说实话呢。
“我已经不会再去掩盖自己犯的错,上辈子我忽视你,欠了你太多,后来即使爱上你,也总觉得你是我的,会一直在原地等我。”
可有谁会等谁一辈子呢,哪怕重生,只要有机会,她就会抓住一切机会逃跑。
夏日太炎热,即便有晚风,谢明枝也热的冒出了汗,李从简直就像个天然的大火炉,炙烤着她。
“其实你没隐瞒,也没故意骗我,你的确不爱我,年夜我被苏氏叫走,你却一点都不吃醋,还跟孩子们有说有笑的,后来我们年级都大了,我越来越不想去别的嫔妃宫里,跟她们没话说,可你却劝我雨露均沾。”
李从无奈笑笑:“我那时觉得你贤惠,觉得你是天下女子的典范,正妻就该是这样,却不知道,那分明是你不爱我的表现,你需要我的恩宠,却不需要我的爱,若是真的爱,怎能忍得住跟别人分享自己的爱人呢,那时我却看不清。”
“会有很多人爱你。”
“是,会有,可那些人都不是你。”
谢明枝燥热的想要挣脱,被他单手箍着,根本动弹不得,脸上有凉爽的风,是李从拿着扇子给她扇风,对面还放着一盆冰,风吹到身上很舒服,她渐渐失去挣扎,本就疲惫不堪,眼睛都睁不开了。
“其实你跟卫凌,哪有那么深厚的情谊,不过是因为愧疚,他故意算计在你心上留了深刻印象,你是因为恨我,不想跟我在一起,为了报复我,才选择的卫凌,还记得我们的熠儿吗,太天真,不娶户部尚书家的嫡女,非要娶个平民之女,他自认是真爱,总觉得我们做爹娘的在害他,后来我们采取的手段,便是不去逼他管他,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成了婚遇到了坎坷挫折,便知道我们做爹娘的,是对的。”
他真的很啰嗦,絮絮叨叨的,是因为上了年纪吗?谢明枝知道,很多男人上了年纪,变成了阿叔阿爷,就会变成这样。
她听得很烦,却不想跟他搭话,他总是骗她跟她跟他说话,就好像他们关系多融洽似的。
但这具身体还很年轻,他又非要揽着她靠在胸口,胸肌很饱满很软,这么枕着很舒服,谢明枝眼睛都阖上了。
“越是逼迫他们,他们便越觉得彼此是真爱,不去逼迫,他们自己的矛盾反而暴露出来,你非要选卫凌,可他就一定比我好吗,至少我们磨合过,你因为恨我选了卫凌,我怎能甘心呢。”
她的确恨,可连恨都不让吗,她恨的是,他不肯给她选择的自由,恨他杀了卫凌。
“我想要你爱我,哪怕像上辈子那样装出来的,也好。”
没有回应,李从一直在自说自话,他顿住,声音哽咽:“如果不能爱我,这样恨我,我也不在乎,我只要你在我身边,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就这样过一辈子,好吗。”
一片寂静,李从低头,便看到谢明枝依然熟睡,鼻尖发出均匀的喘息,她太累了,身体和心灵的疲劳,破罐子破摔的心态,让她根本没了以前的谨慎,从前她即便做了皇后,敢在他面前开些小小的玩笑,可睡觉的时候,连粉和胭脂都不敢卸掉,正襟危坐的躺着睡觉,没有一晚是睡得安心的。
她睡得太熟了,甚至嘴边流下点透明液体,都蹭到他胸口。
李从失笑,却并未放开她。
……
第二日醒过来,李从不在宫中,都日上三竿快中午了,索性直接起来吃午膳,她从没生活的这么没规律,这么堕落过。
谢明枝觉得,自己要被李从养废了,他是故意如此,娇养着她,富养着她,让她什么都不必忧心,甚至连宫务都不必管,只管养尊处优。
可这跟豢养金丝雀又有什么区别,这样下去就算不剪翅膀,小雀长成,也早就不会飞翔,哪怕打开笼子门,也跑不出去。
这种什么都不用操心,不必心惊胆战的日子,腐蚀人的意志是惊人的,至少连她谢明枝都已经做不到早睡早起,规矩的生活。
“娘娘,家里老夫人三小姐,还有您嫂子南安郡主来看您了。”
李从竟然允许她家人来看她?她还以为这辈子他都会这么囚禁着她呢。
第106章 劝她从了他
谢明枝急忙让宫女给她梳洗打扮,至少不能披散着头发,蓬头垢面的,这些日子她摆烂到一定地步,甚至头发披散着,外裳也不穿,亮眼一睁就是吃喝,闭上就是睡觉,唯一的活动,便是跟李从敦伦,简直比米虫还米虫。
水晶镜里照出来的女人,面若银盘,眼神迷离,完全没有之前的坚定清澈,她脸色很好,肌肤白里透红,完全一副被滋润过头的样子。
等见了面,娄氏还没说话,眼泪就要流下来:“我的儿……”
南安郡主掐了娄氏一把,她顿时把眼泪都收了回去。
“你前些日子一直病着,谁都不想见,娘跟我们担心坏了,如今知道你醒了方才敢进宫打扰你,这些日子,身体可好些了?”
娄氏拽着衣裙,咬着下唇不知该说什么,还是南安郡主解了围,刀切豆腐两面光,话说的及其漂亮,全了大家的面子。
她哪里是病了呢,分明是被关起来,连家人都不能见,如今却说成是谢明枝自己的意思。
那日她私自出城被李从逮住的事,谁都没敢说出口。
“我养的好多了,嫂嫂看都能看出来。”
娄氏握着谢明枝的手,笑中带泪:“是,气色很是不错,为娘瞧你都丰腴了好些,殿下把你照顾的很好,我们也就放心了。”
谢明枝心头一紧。
“娘娘,老夫人他们还是头一回进未央宫,不如您带老夫人和三小姐逛逛园子。”凤仪宫的大宫女惹香凑趣。
上辈子惹香是她最信任的大宫女,这辈子既是李从用来拿捏她的人质,也是监视她的细作,谢明枝不会把气撒在她们身上,她自始至终都明白,这些宫女太监很多都身不由己,不过讨口饭吃,若是政治斗争你死我活杀人,尚能辩解,若是为了一己之私,就不拿伺候人的命当命,天都不容。
她跟李从的熠儿因为是中间的三子,虽然也精心教养,可没人期待他像太子那样严于律己,熠儿上面有两个哥哥承担压力,总是很快乐,干的唯一出格的事,便是当众拒婚,非要娶一个路边救了的平民女孩。
娶便娶,谢明枝也不是那等不知变通,觉得富生良心穷生奸计,瞧不起老百姓的人,熠儿不喜欢户部尚书家的女儿,就将此事处理好,却非要订亲时逃婚,给了孙家女儿好大一个没脸,跟那平民女上演一场你追我逃的深情戏码,甚至还用陈王的身份私自封城,要打杀平民,仗着王爷的势,抽了知县好几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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