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卫凌才发现,屋内做着一个人,因为疼,他眼前都是模糊的,影影绰绰,看不清楚,那人坐在花窗下,她最喜欢的一张软榻上,随意把玩着她一只手把件,那是她送给他的,这个屋子都是她送给他的。
这男人却如入无人之境,就好像自己才是此地的主人似的。
“成……王殿下……”
“认得我啊,你是该认得我的,你最好别动,没炮制的草乌毒性很大,虽然能止血,对伤口刺激很大,你若挺不住,被草乌毒死,或是伤口又裂开,那就是你的命了。”
没了谢明枝在此处,李从终于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他看着卫凌的眼神,及其怨毒。
“你真的胆子很大,谢明枝是什么人,我李从的妻子,你居然觉得,自己能跟我竞争?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你是,皇亲国戚,天家贵胄……”
李从嗤笑。
“可那又怎么样呢,她还是拒绝了你。”卫凌声音沙哑,伤口让他连动弹一下都是奢望。
“你有那些记忆?”此时的卫凌,那种眼神,像上辈子,在大狱中,他狼狈不堪,被压在地上,死死的盯着自己的样子,分明是臣子,却不怕她,根本就在挑衅他。
觊觎他的女人,还敢不加掩饰,付之行动,李从冷笑,决定试探一下。
上辈子得知卫凌爱慕谢明枝,一开始他并没有当回事,他们之间是清白的,他不会胡乱去猜测自己的妻子,谢明枝为他所做的,已经够多了,若当真跟别人有私情,她怎么可能为他生育七个儿女,在他南征北战时,跟着他东征西跑,李从曾自信满满,谢明枝爱的,只有自己。
若不是爱,一个女人对男人,怎么可能这样殚精竭虑,倾尽心血的付出。
至于有别的男人爱慕他的女人,李从更是不当回事,他的女人受欢迎,这说明他的女人优秀,但自己跟别的男人比起来,他相信,胜的永远都是他。
至于那些对他女人动心的臣子,李从也相信,但凡他们聪明些,还想要前程,就会隐藏好自己真正的想法,不会表露出来,即便表露,也是隐晦的。
而他们暗地里,露出那种小表情,似遗憾,似不甘又似怅然,李从很懂人心,见到那些男人的求而不得,心里甚至有种隐秘的傲气和欢喜,他们倾慕谢明枝,可谢明枝是他的妻子,只爱他一个人,谁说他李从不是个俗人呢。
卫凌不一样,他居然要跟他摊牌,公然违抗皇命,私自调兵回京,保护了谢明枝,却把他这个皇帝、丈夫的脸都往地上踩,卫凌甚至与他见面时,说早就爱慕她,云城守城之战时,他就喜欢谢明枝,可那时,她却早已是他人妇,为了她的名声,他只能忍耐。
这一忍,就是三十年。
人有几个三十年可活,他甚至没有娶妻生子,一直为谢明枝守身如玉。
一开始他根本没想杀卫凌,好歹有君臣情意,即便该利用时他会毫不犹豫的利用,那也要看是什么时候,不该舍弃自己的臣子时,他绝不能自毁长城,可卫凌太嚣张了,说他对谢明枝不好,说他不配得到谢明枝的爱,不配有这么好的妻子。
那时他已是皇帝,普天之下,谁敢对他这么说话,他不杀他,岂不对不起这么辛苦的爬上这个位置,做了皇帝?
李从很想给他一个痛快,却在发现,谢明枝对卫凌也不是全无情义,至少很欣赏,因为他天神一样的出现,要护着她,她就愧疚的动了心。
爱,本就可以始于亏欠。
李从要让卫凌千夫所指,哪怕死了也要臭名缠身,谢明枝越觉得卫凌好,他就越要让卫凌被万人唾骂,知道谢明枝说起他都厌恶,悔恨自己曾认识他,提拔他。
然而没等到计划完成,他就在牢里自戕了,连遗书,都在挑衅他。
卫凌说,他绝不背负莫须有的骂名死去,绝不会让谢明枝为难,可他若是自戕而死,谢明枝会一辈子记得她,也会怀疑李从。
他以自身入局,给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划下一道深深的裂缝,李从一开始不以为然,他跟谢明枝多年夫妻情深,甚至同生共死,岂是卫凌这种人三言两语能挑拨的了的。
卫凌自戕的消息传来,他也不过是晒然一笑,并不当回事。
直到现在,重生后,他赫然发现,因为卫凌的死,谢明枝一直在恨他,不肯原谅他,卫凌造成的,何止是一条缝隙,分明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你说什么?”他的表情很茫然,完全不似作假。
李从松了一口气:“你以后不会再看见她了。”
卫凌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伤口剧烈疼痛,而疼痛影响了他的思考。
李从心情很好:“她已经答应嫁给我,做我的王妃,处于这么敏感的身份,当然不能跟外男见面,你既然醒了,今日就从谢家挪出去,水师衙门有你的府邸,当然,医师也会跟着,给你调理身体,安全方面你不必担心,我也上报给朝廷,给你多发半年的俸禄,虽然你私自出海,并非为了公事,但看在你讨了我未婚妻子欢心的份上,算赏你的。”
卫凌气血上涌,脸都涨红了。
这种年轻却少年得志的,李从知道怎么阴阳怪气的奚落,只要说他是吃软饭的,是靠谢明枝才有如今的地位,就能臊的他没脸。
“她不会的,明枝不会这么做,我了解她。”他当然了解她,她是有着金子般的心的女子,虽然他不懂她心中忧虑的是什么,但她跟别的闺阁女郎不一样。
而且她若想攀高枝,早就攀了,在元京就能打赢嫁给李从,何必要跑到崖州,谢明枝跟他说过,她到崖州,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躲李从,她把这个新晋红人,实权皇子给得罪的有点狠,怕被报复。
“明枝她怎么样了,你把她怎么了?你是不是要对她不利,用你的权势逼迫她?”卫凌顾不得自己的伤,挣扎着起来,冲向李从,谢明枝说过她对李从隐隐的忌惮。
但虚弱的卫凌怎么可能碰得到李从,根本不用他动手,卫凌就因为身体虚弱倒了下去,他依旧不肯放弃,哪怕李从是亲王,还有可能继承大位做皇帝,他扑上去,要问个清楚,李从到底对谢明枝怎么了。
暗卫冲出来,将虚弱的卫凌,压在地上,将他侧脸直接贴地,死死的按住,丝毫不管他的伤口,会不会因此破裂,崩出鲜血。
卫凌的视线里,出现一只皂靴,绣着五爪腾龙金纹。
李从的声音从他头顶倾下,带着不切实的微微隆隆声,让他怀疑这到底是自己的噩梦还是现实。
“你看不到她,因为她已经答应我,不会在见任何外男,包括你。”
卫凌的身手,未必就比李从的暗卫差,但他受了伤,很虚弱,伤口还又痒又痛,几乎将他折磨的发狂,根本挣脱不开。
“她,不会这么对我,我们,我跟她……”卫凌想说,他跟谢明枝已经私定终身,除了最后一步,做尽了风流事,但想到她的名声,生怕李从对谢明枝不利,卫凌又闭上嘴。
“你是想说,谢明枝也喜欢你,给了你机会接近她,是吧,那你们,可有婚书?”李从说的慢条斯理,却一句一句扎在卫凌的心肝上,他惯会如此,慢刀子割肉,用别人最怕的,最忌讳,打败那人的心理防线。
“我们互相爱慕,已经定情,成王殿下要夺人所爱,做被人不耻的小人吗?”卫凌声音嘶哑。
李从有种快意,这么折磨他,的确让他快意,卫凌这根刺,扎在他心中这么多年,上辈子只能鞭尸,无处发泄,但这远远不够。
“互相爱慕?卫凌啊卫凌,你可真是自视甚高,非要本王把话说的那么直白吗,她不要你了,你瞧瞧你,丧家之犬的样子,哪一点配得上她?能配得上她的,只有本王这样的人中龙凤,瞧瞧你,考中了武状元又怎么样,区区一个从四品下的参将,能给她什么样的日子。”
李从冷笑:“连宅子都要住她的,吃她的用她的,你也算个男人?对了,你们水师衙门的俸禄,都是她补贴的银子,卫凌啊卫凌,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呢,什么都指望她,你能给她提供什么,做小白脸吃她的软饭,吃的这么心安理得呢?”
卫凌咬紧牙关,闭上眼:“无论你对我说什么,我是不会相信的,我只信明枝说的,你让她亲自跟我说,说不喜欢我,不要我了,我就相信。”
李从的笑容渐渐从脸上消失:“她凭什么要见你。”
“所以不是她不愿见我,而是你,不让她见我。”卫凌甚至笑了:“你是天家贵胄,可你在怕什么呢,成王殿下,你之所以阻拦着,不让她见我,因为你怕她选我不选你?怕她知道,你不过是个虚伪的,派人来杀我,使用卑鄙手段的小人?”
“你说我杀你,你有证据吗?”
卫凌沉默不语。
李从微微一抬手,那些暗卫就把卫凌翻了过来,手放在他的伤口上,用力按了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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