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珠头一回见到,自家姑娘还有这个病症,手脚都僵住了,毕竟谢明枝一直都健健康康的,处理任何事都游刃有余,哪有慌乱到这种地步的时候。
谢明枝瞳孔放大,浑身僵硬,面色惨白,只有胸前剧烈的起伏,让人知道,她还活着。
这是她们的主心骨,甚至是谢家的主心骨,她们姑娘什么时候这样过,而且这是病症,她们姑娘怎么会有这个病症,从前诊脉从未诊出来过,绿珠吓得腿一软,就跪在谢明枝跟前,哭着大喊姑娘。
李从啧了一声,这个丫鬟真是派不上用场,上辈子就是,还是王府里给她拨的另一个紫簪,不仅忠心能力还强,至少遇见这种事,不会慌到腿软的走不动。
“刘福,进来。”
小福子连滚带爬,掏出薄荷油,李从亲自给她涂在太阳穴处,又用嗅盐给她嗅,等谢明枝剧烈的喘息平静下来,她已经倒在他怀里,整个人都被他揽着,包裹着,他用自己的大掌给她暖着手。
“对卫凌,你竟担心到这种地步?”
她第一次发病,还是在睿儿亲自领兵时传回消息,说受了重伤昏迷不醒,那次真的给他吓坏了,找了很多太医给他诊病,才知道她是惊着了,一时没缓上来才会这样,她对他都没有这么担心过,为了他们的孩子,当然可以,他们的孩子配得上,可卫凌是个什么东西。
难道在她心中,卫凌比他还重要吗?
“你爱上卫凌了吗?”李从脸上很冷静,双眼中汹涌的情绪,将眸光染的,如同两颗黑洞,毫无光亮。
谢明枝惨然一笑:“不是爱,是愧疚,上辈子,他是被我连累而死。”
“怎么是被你连累的,这毫无道理,是党争。”
“因为他是后党,所以你不容他,你的那些狗腿子也不容他,你们冤死了他。”
“枝枝,党争是我也没办法控制的,前朝所谓的保皇派、阉党、清流,如何在他们之间平衡,你不是没见过,上辈子卫凌的事,我也很遗憾,你分明看到我的痛心。”
是,他是痛心,他大发雷霆,说党争损失他一员忠心猛将,不仅撤了督办此事官员的职,查出不少贪腐,还给了卫凌死后哀荣,封为国公,配享太庙,特允他养子袭爵。
他觉得自己做了补偿,那可是高高在上皇帝的歉意,卫凌还能怎么样,她还能怎样,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可是无论再怎么愧疚,卫凌死了啊,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我没能救的了他,他救了我,我却没能保住他的命!”谢明枝的眼泪,簌簌流下,泪珠晶莹剔透,落在李从的手上。
泪是温的,他却觉得,如此灼热,烫的他想要蜷起手指,暴虐与心疼,在他胸口交织,让他喘不上气。
值得吗,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男人,此时的李从,终于意识到,卫凌在她心中,地位是不同的,所以他更不能表露他的杀意。
她会绝望,会痛苦,会恨他,只是想到她恨他,李从就觉得窒息。
“别难过了,我这回来,带着福船,我现在就下令,让他们出海去寻,好吗?”
谢明枝睁大眼,满脸愕然。
李从笑的很勉强,却让自己看着善解人意,她当初在自己面前摆出贤惠大度的样子,是怎么笑的来着,李从强迫自己,也露出一样的表情。
“崖州水师本就只有沙船,没有福船,我这回也不是白来,从琼州水师调了一艘过来,正好就叫他们出海。”
“当真?”谢明枝泪眼婆娑:“你愿意救他?”
当然不愿意,他巴不得卫凌死,甚至今日的局,都是他做的。
“当然,你都哭成这个样子,叫我怎么忍得下心,而且卫凌和世生,也是我的爱将,我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吗?我会救他的,别再哭了,你为别的男人哭,我心都碎了。”李从说的恳切。
李从说话算话,当即让小福子领了腰牌,让停泊在港口的福船立刻出海,并带了两个崖州水师的疍民带路。
即便谢明枝已经好了,恢复了,他依旧没离开,抱着她,完全不知保持距离为何物。
“如今元京形势不好,豫王复起得了父皇重用,我能来一趟实在不容易,可一见面,你就怀疑我……”李从皱着鼻子,眼睫垂下,黯然神伤。
谢明枝眼睛瞪得越来越大,几乎无法辨认眼前的男人是谁,这真是李从,他再如何傲慢,高高在上,也是个硬汉,只宁愿流血被冤枉也不靠嘴上辩解,更不会对谁露出脆弱的男人。
他这是在,撒娇?
即便是上辈子,最颓势的时候,兵权被夺,被皇帝呵斥,指着鼻子骂,说他狼子野心,他永远不会把皇位传给他,整个王府人人自危的时候,他也从未这般过。
那时他沉默,却始终都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他说即便他败了,也不会让妻妾子女跟着他一起去死,会给她们安排好后路,让她们别怕。
“你,你是特意来崖州的吗?”
“不是,我去北方四郡,去赈灾,黄河改道了。”
谢明枝一惊:“此事当真?”
黄河每一次改道,便是民不聊生,发洪水跟赤地千里没什么区别,甚至洪水后多有大疫,粮食绝收,一样的饿殍遍野。
“先未雨绸缪吧,总要去查一查防务,提前布置好,不能给羌人可乘之机,我忙得要命,好不容易挤出时间来看你,想给你过十七岁的生辰,你却怀疑我。”
他掏出一个盒子,打开盖子,摆在她面前,谢明枝立刻愣住。
“还记得,这是什么吗?”
盒子里面,是一只金镶玉的长命锁,是他们的女儿玉质满月时,他叫人打的,那时他在外领兵,却也没忘了给自己的长女,准备满月礼物。
谢明枝看着出了神,她默然片刻:“你定亲了,难道这一回,还想让我给你做妾?”
真是倒打一耙。
“我想让你做妻,你不稀罕,你分明知道,我跟林家不过各取所需,那个林氏,只是个挡箭牌,我不会娶她,再等等我,等我得到那个位置,给你一场盛大的封后典礼,我们重新开始。”
谢明枝沉默不语。
李从的心,慢慢往下沉,不能急,他告诉自己。
“我帮你救回卫凌,你总要给我点报酬吧,就算上辈子,你我是怨侣,可到了这辈子,总要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枝枝,你怎能如此对我,连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都不给我呢,枝枝,你好狠的心肠。”
谢明枝抿着唇,贝齿咬在下唇上,李从强硬的逼迫她,她可以理直气壮地拒绝,可他开始示弱,甚至对她妥协,还是这样居于下位的妥协,她就有些不知所措。
“至少,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行吗,如果我救回卫凌,看在孩子们的面上,就算不重新开始,也别这么抗拒我,我在崖州只能待五天,枝枝,别对我这么残忍。”
谢明枝的目光落在那长命锁上,像是被灼烫到,脑海中闪过玉质年幼时的小脸,闭上眼,嗯了一声。
第81章 我也能为你妥协
她真的要跟李从重新开始?
她并不想有什么结果,重新嫁给他,按照他承诺的,做皇后?谢明枝没那个心思,但她答应了,她担心自己不答应,他救卫凌会不尽心。
曾经作为统治大周的帝后,她这个皇后甚至垂帘听政,太清楚承诺是个什么东西,它虚无缥缈,哪怕承诺能做到,一天也是做到,一年更是做到,这里面可操控的空间,可太大了。
所以她要稳住李从,要让人做事,总要给点甜头,降低他的警惕心,所以她答应了,他说不会逼迫她,只是给他一个机会,不要把他推得远远的。
按照李从的性格,他不会蛰伏太久,总会讨要点什么,获得点什么,一旦越过她设立的,那条隐性看不见的线,她就可以名正言顺拒绝他,可以说他逼迫她,而她不喜欢这种逼迫。
可接下来几天,李从居然规规矩矩,没有再动手动脚,像那天那样,抱着她,给她擦拭眼泪,两人相处时,更像老朋友。
李从没去住驿馆,更没住知州府邸,他在谢明枝的别院住了下来,住的就是她给卫凌留的那间屋子,好在卫凌觉得,没成婚就住在一个屋檐下,会让人说闲话,他一个大男人背负污名倒是不在乎,可他怕别人说谢明枝的闲话,所以晚上是绝不在别院住的,那间屋子,谢明枝一开始布置的是什么样,现在依旧是什么样子,一件卫凌的私人物件都没有。
谢明枝松了一口气,李从根本没放弃,话都说到那个地步,脸都撕破了,她以为李从但凡要点面子,有些自尊,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会恨她恨的牙痒痒,却因为要重用谢重玉,不得不忍耐。
她甚至以为他会恨她,却从未想过,他居然还没放弃,想要跟她在一起,即便是谢明枝,也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能那么拉的下脸,为什么不恨她,怨她,或者他还有什么阴谋诡计,想要把她弄到手里,再羞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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