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头疼欲裂,脑海中一直有个声音,不断地叫嚣着,杀了她,能影响他到这种地步,是个心腹大患,杀了她,就再也没人能乱他的心智,让他这样瞻前顾后,犹犹豫豫。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要她的命,很容易,她就在面前,就算是亲王的车架,他们之间没有遮挡,他只要伸手过去,掐住她那纤细的脖颈,稍微一用力,卡啦一声,她脖子断掉就会没气。
李从青筋爆起,藏在衣袖中的手,紧紧地绷着,骨节凸起。
“你等着吧,本宫一定会让父皇下令,赐婚的旨意不会更改,你早晚都是我的驸马。”
马车外,昭华公主和谢重玉还在对峙,公主撂下一句狠话,还带着哭腔,任谁听了,都觉得公主好似被辜负了似的,谢重玉是什么该杀的负心汉。
然而谢重玉面对哭的泪水涟涟的公主,却沉默以对。
“你们李姓皇室,还都是一如既往地强势霸道,自己看上的不容别人染指呢。”谢明枝垂着眼帘,轻笑一声:“不过这样也好,长兄成了驸马,远离夺嫡争斗,比上辈子要好的多,公主那么爱长兄,定会护着他,总比被我连累要强。”
她靠在车窗处,闭着双眼,神色恹恹,连唇,都是苍白而无力的。
她不曾哭泣,更不曾讨饶,分明说着让人血压飙升,简直如同活活把伤疤撕裂,鲜血淋漓,却气若游丝,好似失了全部力气,等待着李从的审判。
她低垂的眼睫,如同蝴蝶的翅膀,单薄、纤细,这真是一只美丽的蝴蝶,脆弱的好似重重吹一口,就能伤害到她似的,李从却像被戳破的气球,别提所谓的杀心杀气,就连愤怒和羞辱的表情,都摆不出来。
谢明枝和谢重玉离开了,李从甚至都不敢看她一眼。
没有他的命令,马车不敢动弹,静止在原地,李从忽然升起一股巨大的疲倦感,朝中的关系,他布下的阴谋诡计,笼络的朝臣、兵权,错综复杂的关系,还有,她。
他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想像个雕像一样,在这件温暖的大氅里,待到地老天荒,他不愿出去,面对冰冷的现实,分明这辈子前朝局势一片大好,父皇对他展现了前所未有的信任,比上辈子被打发去戍边,脑袋挂在裤腰带上挣军功,一点一点熬上来,是好太多了。
今日这一场过后,大皇兄就废了,谁接受大皇兄的势力,来做太子的磨刀石?太子若是被废,就真的意味着父皇放弃太子了吗?
父皇这么器重他,大约是想准备着,让他代替大皇兄,继续跟太子分庭抗礼,这正和他意,不怕父皇不用他,哪怕只是利用,他拿到机会,攻守易型,到时就由不得父皇了。
可他就是没力气,不想起来,不想动弹,仿佛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他甚至感觉到茫然和空虚。
“主子,王府到了。”小福子的伤已经好了,又回来接着伺候,只是比起之前胡乱说话胡乱劝谏,要老实太多了,只敢在外面候着,不敢进来打扰。
“主子,陛下身边的黄公公来传旨了,不能让这位总管一直等着啊。”小福子确实心急。
回来后,主子依旧器重他,就像之前生出的嫌隙从未存在过,这就是主子的做事方式,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自家主子什么都好,就是情关难过,太痴情太容易受伤,只喜欢一个女人,还是不喜欢他的女人。
“知道了,进来扶我。”
小福子一喜,急忙掀开帘子去搀扶,却看到本应意气风发的李从,此时萎靡的,像是生了几个月的重病,仿佛耗尽了精神气。
他不敢说,只是老实做事,又是因为那个谢姑娘,每回见到那个谢姑娘,自家主子就会变得不正常,从一个杀伐果断的男人变得犹犹豫豫,瞻前顾后,悲秋伤春,小福子不明白,主子只要干大事的人,将来有了权势,何愁没有女人,哪个做大事的男人,会被儿女情长左右,会只喜欢一个女人。
但小福子不敢再像之前那样‘劝谏’,谢姑娘是主子的逆鳞。
“诶,这里怎么有个荷包?已经破了,奴才这就收拾出去。”
李从看到了,那荷包半新不旧,系带坏了,荷包还破了一个小小的口,里面露出一点碎屑。
小福子正要捡起来,忽的一个趔趄,李从毫不犹豫将他推开,把那荷包捡了起来,荷包用的只是寻常绸缎做的,花纹简单,不过是一小节短短的梅花枝,却针脚整齐,细细密密,荷包下挂着一串小米珠打的结,中间嵌着一块石头,却并非是什么名贵宝石,只是个长得略有些漂亮的卵石,半透明,里面有一块是橙色的,就像包裹的小小橙子心。
只有她会这么做,喜欢把随手捡的那些,不值钱的花石头什么的,做成精致的小首饰,她似乎总是能从不起眼的地方,发现并珍藏这些美。
这是她亲手做的针线,只看针脚他就能看出来,上辈子他的鞋袜寝衣还有荷包络子,都是她一手包办,看的时间长了,他能认出来。
上辈子他拥有很多,她亲手做的针线,并不值什么,他那时不觉的有什么遗憾的,这辈子,她拒绝了他,严格来说,他们之间的相知相爱,根本没有发生,她对他无意,又怎么会给他做针线呢。
上辈子不珍惜的东西,这辈子却根本就得不到,他实在不该再纠缠着,去奢求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甚至恨自己的女人。
也许,该放手了。
“主子,怎,怎么了?”
李从恢复平静:“没什么,走吧。”
他已经不会再为那个狠心的女人难过,既然她对他的爱弃若敝履,恨他,不珍惜他,他自然也不必一定要她,这份殊荣,给任何一个女人,她们都会爱他。
李从打定了主意,可手里却依旧紧紧捏着那个荷包。
黄太监已经等了片刻,李从一见到他,脸上就露出那种温和亲切地笑容来:“对不住大伴,路上遇上了一些事,回来的迟了些,叫您久等。”
黄太监忙道:“不过半炷香,也算不得久,再说殿下府上的茶点,好吃的紧,我老头子也享享口福。”
“上回见大伴爱喝六安瓜片,这几天江南雨水多,连带着茶都减产,好在今年倒还好,我已经叫人快马采了一批,刚炒的青,叫大伴尝尝鲜。”
小福子把包好的茶叶送上来,足足有半斤,黄大伴更加满意,如今这季节,连陛下都没喝上今年的雨前茶呢,他若不是跟成王交好,哪有这等口福。
“陛下的旨意,叫您彻查科举舞弊案,让北镇抚司协助您。”
“北镇抚司?这便是偷偷的查了,父皇这是要保太子?”
黄大伴颔首:“陛下的确很生气,可太子哭求,又把元后搬了出来,陛下便心软了。”
“又是元后。”李从撇撇嘴,因为元后死了,就成了父皇心上,始终抹不去的白月光,他若是有个这么好的娘,还用得着如此苦苦算计?
“父皇有命,本王自然无所不从,可私下查没有明旨,此事不好办。”万一查出什么,父皇要他背锅,他就里外不是人了。
跟黄太监对视一眼,两人都知道,得逼一逼老皇帝。
黄大伴道:“不过太子这些日子被禁足东宫,也是殿下的机会,老奴听闻,这太子殿下似乎对元后也颇有怨怼啊。”
李从奇道:“他占尽了便宜,有什么怨怼的?”
“老奴也是听说,太子醉酒后,说元后死的,不是时候。”
“这话若是让父皇听见,得多么寒心。”李从冷笑:“对了,大伴之前托本王办的事,已经妥了,那孩子今年不到二十,父亲早逝,给地主种地为生,好在倒是幸运已经娶妻,夫妻俩感情不错,本王将他们安置在京郊的别院,那宅子送给他们,另给了他们二十亩上好的水田,算是见面礼。”
黄大伴一震:“这,这,当真?”
李从笑道:“本王瞧那孩子倒是机灵,已经为他办了户籍,先送去荣山书院读书了,以后若能读出来,岂不是为大伴光耀门楣。”
这个黄太监本名不姓黄,还是成年后净身入宫的,谁知入宫前曾娶过妻,那妻子还给他生过一个儿子,他净身进宫就是隐瞒,是欺君,而等他发达后,也私下找过,当年为了钱财抛妻弃子,有了钱反而想要留后。
上辈子李从知道此事,他都已经登基成了皇帝,而现在,这件事是绝好施恩机会,更是把柄,黄太监的儿子过得穷苦早就病死了,索性还有个孙子。
黄太监没想到,李从居然连这一点都想到,送他孙子读书,将来他们家也能出个读书人,有功名能做官,而不是他这种的死太监,就算已经是陛下最倚重的宦官,内廷大总管,可他也知道那些朝臣表面多巴结他,背地里就多瞧不起他,而且一朝天子一朝臣,等陛下没了,他未必能颐养天年有好下场。
“只是如今情势不好,暂时不能安排你们认亲见面,大伴可以远远地瞧上一眼。”李从顿了顿:“那孩子,跟大伴算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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