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子对他冷嘲热讽,幼子抱着他的大腿,哭闹着找阿娘,长女默默在那里烧纸,对他不理不睬。
时隔多年的父女再会,竟然是在这种场合,两人唯有相对无言。
李从死死的盯着,忽然开口:“开棺。”
李睿豁然抬起头,目光锐利:“父皇到底想做什么,母后都已经去了,您还让她酒泉之下不得安宁吗?”
李从恍若未觉:“我怀疑你母后根本没事,这里面躺着的,根本不是你母后。”
李睿冷笑:“当初儿臣那么多信叫父皇回来,父皇不肯回来见母后最后一面,如今还要强行开棺打扰母后清净,我绝不允许有人亵渎母后,哪怕是父皇。”
李睿挡在棺木前,那张脸冷静严肃,那双眼睛却将他恨到了极点。
玉仙缓缓起身,她叫了一声父皇。
这声父皇,真是久违了,李从看了过去,神色恍惚,这几个孩子中,玉仙最像她,哪怕此时冷静地不像话的模样。
他登基后,一改大周对外求和的态度,对羌人及其强硬,岁币也不给了,也不互市了,冬天只要他们敢南下打草谷,就是一个字,杀,他养那么多兵马,不就为了今日的扬眉吐气,老汗王被杀,他派出使者,要把玉仙接回来,她回来后依旧是大周公主,他会找大周最好的儿郎去配她。
她不肯回来,还带回来一封信,说自己遵胡俗,已嫁给老汗王之子成了新汗王库尔都的大妃。
接到那封信时,皇后直接晕倒,他恨得咬牙切齿,可谁能想,他们的女儿居然短短六年内,一统大漠,还杀了丈夫库尔都可汗,成了草原的女汗王呢。
“我回来,见了母后一面,母后走的,还算安详,并未有任何不甘,父皇执意开棺,是要污了母后身后清名,让群臣都质疑母后吗?”
李从看着这个女儿,她缓缓说话的样子,都跟她母后很像,他好似看到刚当上皇贵妃时的谢明枝,那时他迫于前朝压力,不得不纳林氏为贵妃,林氏在后宫不安分,屡次生事,他的皇后,就是这样慢条斯理,条理分明的,让林氏吃瘪受罚。
他甚至从这个女儿身上,看到自己的妻子在朝堂上,为了推广女学与朝臣们唇枪舌剑的样子。
李从并不激动,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他只是看了女儿一眼,淡淡叫了一声玉仙,说了一声,你不懂。
“朕看谁敢上前,饶了母后安宁,朕绝不会放过他。”李睿一挥手,金吾卫就把灵堂层层围住。
李从完全没生气,反而笑了:“不愧是我的儿子,你要对亲父动武,别忘了,这皇位是我传给你的,我能给你,就也能收回来。”
李睿丝毫不惧。
很好,这小子有骨气,他果然没选错人,随着他的挥手,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黑甲卫,包抄了整个凤仪宫。
老二很有他的风范,很像他,所以他才能这么放心,把大周朝交到他手中,可惜,还是嫩了点,若真要动手,怎能不留一手,若是他李从的做事风格,留二手三手,都是正常的。
他再次说了,开棺。
煌儿吓得够呛,已经不趴在他怀里哭,反而扑进二哥怀里,瑟瑟发抖,小孩子的直觉是最敏锐的,他已经察觉到,自己和蔼可亲,愿意让他骑大马的爹爹,至少在此刻,已经变成了别的什么生物。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张脸,曾经的每个夜晚睡着他的身边,与他红袖添香,与他恩爱缠绵。
李从豁然睁开眼,他感觉到喉咙很痛,胸口似乎有大石在压着,让他喘不上气。
太医在给他把脉,开药方,见他醒了,王德急忙把扶起,靠在身后的软枕上,李从想问,自己怎么了,然而一张口,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随即剧烈的咳嗽,血沫随着咳嗽飞出来,溅到被子上。
伺候的奴才们快要吓死了,王德急忙叫人沏来温茶,顺了好几口,才把咳嗽压下去。
太医连连摇头,劝道:“殿下,您这是急火攻心,情志过极、火邪内扰导致的血厥,微臣已经给您开了凝神静气方,您喝着药却也不能在轻易动气,五志之火直接上炎,灼扰心神,您这病就来的又急又快,才会晕过去。”
李从开口,太阳穴像针扎一样的疼,冷汗顿时如同雨下:“急火攻心,还会导致头疼,本王觉得这里疼得难忍。”
太医急忙把脉,又问了病症,决定施针,好不容易缓解了些,李从的脸色,依旧是苍白的。
太医额头上的汗都要低下来了:“殿下,您可千万莫要再动气,您这是七情内伤,思忧过重,这两种情志太耗伤心脾,气机郁结,长期以往下去,会消耗肺气、心血,损伤脾运,严重了就会像您这样,导致头痛难忍啊,殿下,您年纪轻轻,怎会得这样的病,急火攻心加上思忧过重,偏头痛就像是病根顽疾,很难祛除。”
太医百思不得其解,能到这种地步,都称的上沉疴了,成王殿下这么年轻,到底是怎么得的这个病,往日在宫里遇见,瞧见成王殿下总是带着温和疏离的笑,近年来他又得陛下重用,是诸皇子中,第一个封王的,到底有什么事能让他如此郁结。
李从默然片刻:“无妨,请给我开一剂川芎茶调散,多放些细辛、羌活。”
太医一顿:“这细辛散寒力强的药物,殿下的头痛症,竟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还是先只用川芎试试,调理一番。”
李从无可无不可的应了,望着花窗处发呆,重生后,他一直刻意的,让自己不要去想上辈子那些事,尤其是,她死后发生的那些,
此时却在他脑海中,无比清晰。
他想起那张脸,谢明枝的,苍白,冰冷,双目紧闭,她穿着皇后的大妆衣服,躺在棺材里,毫无声息。
这对李从来说,完全是意外的,分明之前还好好的人,会跟他吵架,会用无声的沉默跟他对抗的人,忽然没了,太突然了,他一点准备都没有。
而他在做什么,他跟她置气,离开了她,甚至为了让她吃醋,故意气她,带走了另外一个女人,她重病,甚至痛苦的时候,会恨他吗?
李从一直都很有把握,游刃有余,坚信他跟谢明枝,会一起活到八九十岁,看着他们的孩子长大成人,子孙满堂,甚至他们都有重孙子、重重孙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手拉着手,一起含笑离开,生前死后,他们的名字就放在一起,她永远都是他的妻。
他们一直都很健康,幼子的年纪这么小,他以为时间还有很多,只是置气,她会原谅他的,出了元京他就有些后悔,却拉不下面子,像小孩子一样,等她先低头,等她来跟他认罪,来哄着他。
以前一直都是这样,他是夫君更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别人对不起他,没有他对不起别人,就算他真的错了,也是别人跟他谢罪认错。
为何会如此,为何她会不等他,她生气了吗,所以连最后见面的机会,也不肯给他。
他喷出鲜血,晕厥过去,却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李从不愿去回忆,后来发生的事,对他来说就像噩梦似的,他不肯离开她的棺椁前,更不肯下葬,她的灵一直停在凤仪宫。
他们说,太上皇疯了,居然睡在棺材里,太后是死人,太上皇就是活死人,李从不在意这些,他就像是游魂,浑浑噩噩的度过一天又一天。
他已经亲手杀了沈玉珠,却再也换不回自己的皇后,不能再让她消气了。
他将头埋在她的胸口,企图听一听她的心跳,企图让她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这吓坏了所有人。
李睿终于看不下去,强行把他拽下来,冷言冷语让他莫要故作深情给旁人看。
这逆子,如果不是皇后生的,他一定废了他,李从冷漠的看着,完全无动于衷,他好似失去一切对外界的反应,煌儿的嚎啕大哭,也不能唤回他半分。
谢明枝的离开,也带走了他的人性和感情。
真是奇怪啊,活着的时候,他意识到谢明枝的重要,却总觉得也没那么重要,总觉得她会一直包容他,等着他,无论他做了什么,她都会原谅,只要一回头,总能看见她。
心像是被腐蚀了一个大洞,无论如何都觉得空虚,填不满,最终他也被吞没。
李睿在冷笑。
暴怒的时候,他的确想着,废了这个逆子,让他的煌儿做皇帝,但李从实际上,已经做不到了,谢明枝为这孩子铺的路,已成一条康庄大道,他年轻有为,礼贤下士,即便是那些老臣也不会同意自己这么做。
“母后留了遗言,父皇想知道她说了什么吗?”
李从像是终于有了反应,迟钝的,抬起头。
李睿顿了顿:“母后说,她唯一的遗愿,就是不要跟父皇你,合葬一穴,她要葬在妃陵。”
已经许久没有说过一句话的李从,大吵大闹,咒骂自己的儿子,说他说谎,甚至像个要不到糖吃的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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