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倦……”李从几乎是从喉咙中挤压出这个词:“难道,我有哪里对不起你?”


    谢明枝叹气:“殿下自然没有对臣女不起,只是相处这么长时间,难道殿下不厌烦,不想去接触别的姑娘,臣女性格无趣,恐不能给殿下带来新乐子,而且臣女,也想接触别的男人,试试跟别的男人成婚,婚后生活是什么样的。”


    “这世上,还有谁能比我对你更好,能给你带来无上尊荣,你现在不答应,将来后悔,也没后悔药可吃,我不会要一个不贞的女人!”李从气急败坏,可越是气急败坏,就越好像正中她下怀,应了她说的那句话,他非她不可,居然是个痴情种子。


    李从绝不承认,他是皇帝,可以宠谁,却不能真的爱谁。


    此时的李从就像面对一尾游鱼,她灵活的游走,让他的手刚一握住,就哧溜的从他手中滑出去,他根本掌握不住。


    失控的焦灼,灼烧着他,不能让她得意,不能真的如她所说的那般,那他岂不真的成了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他绝不承认,没有谢明枝,就不行,就非她不可,这样也太丢人了。


    谢明枝轻叹一声:“殿下真的爱上我了?”


    “怎么可能!你莫要把自己看的这么重要。”他下意识反驳,并且冷嗤。


    谢明枝颔首:“我也觉得是,殿下中意我,不就是觉得我贤惠大度,能把殿下的后宅打理的很好,在前朝,也能为殿下分忧吗?”


    李从皱眉,事情的确是这样,她一开始入了他的眼,就是她的才能,可是夫妻这么多年,也不仅仅只是她是个贤内助吧。


    “几十年夫妻,即便我无功劳,也有苦劳,我与殿下之间,也早已宛如亲人,没有爱情也有亲情,对不对。”


    李从说不出否认的话,却也更说不出反驳的话。


    “既然我与殿下,早已如同亲人,看在过去的情分,我为殿下主持中馈打理后宅,从未懈怠过,殿下是否该对我更宽容些呢?”谢明枝循循善诱。


    她根本没害怕,也没愤怒,只有平静。


    那些话盘旋在脑海里,就像被皂角清洗过,李从整个人都茫然了。


    但她说的,是对了,他是赏罚分明的君王,不会亏待跟着自己的功臣,谢明枝是功臣吗,当然是,而且比他那些臣子跟他的关系还更亲密。


    “你对你那些大臣们,要钱给钱,要爵给爵,难道我就跟他们不一样,就不能被奖赏?”


    “当然不会,你想要什么,我不能给你?”李从下意识否认,随即他就紧皱眉头。


    因为,他落入了她的语言陷阱。


    “我就知道,殿下已是我的亲人,我与殿下情分不同,我可以视殿下为真正的兄长吗?”她笑的一派天真。


    李从看到,她说,要把他当做真正的兄长,这辈子她想体验一番不一样的生活,把自己的手轻柔的拂了下去,她说夫妻多年,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超越普通的爱,他一定会支持她的对吧。


    李从冷着脸,沉默着,看着她走出雪浮宫,因为她说,家里来人接她了,夜已经深了,她就不配殿下说话,作为她的兄长,自然也该体谅她。


    她说的那么天真,那么理所当然,把他所有的话都堵住,如果他不同意,就像背叛了那些年的夫妻之情,抹杀她上辈子,那么多年为他辛苦的付出似的。


    李从哑口无言,沉默着放她离开,这一次根本没有阻拦,甚至连看都没去看一眼。


    至于来接他的,是谢重玉还是李续,抑或是他最忌惮的卫凌,他都不在乎了。


    “主子……”小福子将琉璃灯里的灯芯,剪了剪烛芯,烛火更亮了一些:“暗卫跟着去了,是那个卫公子来接的谢二姑娘。”


    “把暗卫撤回来,以后她的事,都不必再跟我说。”


    小福子呆愣,愕然的不知所措,之前自家殿下还那么执着,私下还要搞破坏,让谢二姑娘跟钱塘世子的婚约进行不下去,怎么现在又变了?


    难道不喜欢那谢二姑娘了?自家殿下的心思,变得也实在太快了,小福子完全摸不着头脑,他暗自揣测,应该是那位谢二姑娘又把自家殿下惹生气了。


    “以后,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嫁给谁就嫁给谁,我不会再过问。”


    小福子松了口气,觉得早该这样了,他之前觉得,自家殿下能很快忘了沈玉珠,用谢二姑娘来冲淡对沈氏的喜欢,是好事,那谢二姑娘不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比沈姑娘更出色。


    可后来的发展,让小福子越来越摸不着头脑,谢二姑娘根本不愿意,自家殿下却步步紧逼,而且一直认为,那位姑娘深爱着自己,小福子觉得殿下是痴傻疯魔了,他们殿下,那么英明神武,那些郁郁不得志的武将文臣,跟殿下说了一会话,就变得意气风发,甚至纳头就拜,口称主君。


    跟那些臣子侃侃而谈的殿下,十分从容且有魅力,就是一遇到那位谢二姑娘,要不就是嘿嘿傻笑,要不就是无能狂怒,跟外头被带了绿帽,无能狂怒的市井村夫一样。


    放弃那位谢二姑娘,就意味着恢复正常吧,小福子想。


    他几乎迫不及待,叫暗卫撤了回来。


    小福子旁敲侧击,想要问清他真正的想法。


    李从只有冷笑,双眼中没有一丝温度,她以为将他说服,将他玩弄鼓掌之中了吗,李从已经看透了一切,无聊的手段。


    什么视为兄长,什么上辈子宛若亲人,什么他已对她厌倦,此生愿为臣子为他效忠,一切不过都是她不想嫁他的借口。


    他就有那么让她厌倦?可一旦不同意,就好像承认了,自己很爱她,离不得她。


    真的是这样吗?是这样又如何,李从不会承认的,他退让了这么多,王妃的位子留给她,至今身边没有一个女人,纳妾是为了联姻,她居然连这都无法容忍,他太纵容她了。


    她需要一些教训。


    “既然她百般不愿,找如此拙劣的借口,我也不必死缠着她。”


    他是什么没人要的男人吗,就非她不可,她越是逼迫他承认,他越要给她个教训瞧瞧。


    李从,也不是非谢明枝不可的。


    这泼天的富贵,未来母仪天下的皇后不愿做,他就给别人。


    他绝不肯被谢明枝拿捏得死死的,哪怕她真的对他很重要。


    小福子倒是很高兴,跃跃欲试:“主子,那赵姑娘那,用把她撤回来吗,主子既放弃了谢二姑娘,也就不用她去搞破坏了。”


    这是个交易,赵姑娘虽是赵家女,却是旁系,他们家的事,赵家本家根本就不管,殿下知晓,说会帮她,但代价是,赵姑娘把钱塘世子勾引到手。


    赵姑娘虽没谢二姑娘生的美,可柔柔弱弱,一看就是钱塘世子会喜欢的类型。


    李从没回答,他隐在黑暗中,就像跟这团黑暗,融为一体。


    待看到他的表情,小福子骇然,几乎要尖叫出声,他们殿下双眼亮的,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


    来接她的,是卫凌和罗九娘,他就好像客串他们家的车夫上瘾了,不过看到罗九娘,谢明枝心里还是轻松许多,虽然带着一点涩然和酸意。


    他们已经相认,并走上正轨,这很好,能弥补上辈子的错误,就算她的努力没有白费。


    “姑娘,绿珠姐姐得了风寒还在喝药,奴婢就自告奋勇来了。”罗九娘拿着她的手炉大氅,扶着她上马车。


    谢明枝松了一口,居然感觉阵阵晕眩,忽的眼前一黑。


    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虚虚一揽,才没让她一屁股坐到地上,谢明枝心神震荡之下,根本没注意,是卫凌扶住了她。


    罗九娘看到了,卫凌的手臂横在她的腰上,却眸光一闪,完全没提醒,她看到谢明枝苍白的脸:“姑娘,这是怎么了,难道也病了,快,扶姑娘坐下。”


    她从马车的盒子里,又是掏鼻烟壶又是拿清凉油薄荷叶,凑过来摸谢明枝的额头,并不烧,罗九娘松了一口气,嘟着嘴斜了卫凌一眼。


    他竟是把谢明枝放到车辙上靠着,就站在一边,沉默着看着,连句话都不说,教训她的时候不是很能说吗,又是威胁又是给好处的,恩威并施的样子,怎么在姑娘面前,就成了呆头鹅?


    “姑娘,是不是饿了。”罗九娘拿出车里的糕饼盒,这是绿珠跟她交代的,宫宴为了菜色好看,好些都不热乎,完全是凉的,她们姑娘不喜欢吃这种宫里的宴席,所以来接的时候,要准备好姑娘爱吃的糕点。


    谢家太好了,在这里吃得饱穿得暖,她们姑娘更是菩萨一样的人,虽签了卖身契,却并不会把丫鬟真的当成奴婢,动辄打骂,反而当妹妹似的,罗九娘想留在谢家,拼命地跟绿珠学,拼命地想要表现自己。


    她看在,呆坐在车辙上的姑娘,居然怔怔的,流下了泪来。


    明明眼睛是睁大的,嘴角是微笑着的,可她那泠泠清石子一样的眼睛中,泪水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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