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辈子,她在他身边,从侍妾做起,谢家竟是不觉得与有荣焉,而是伤心难过的吗。


    听谢重玉说的,高嫁都生怕她受委屈,这还是做正妻,更何况还是妾。


    “钱塘王府有什么好的,世子是先王妃所生,府里还有个继王妃生的好几个兄弟虎视眈眈的,最重要的是,那世子体弱多病啊。”


    谢重玉把杯中酒一口闷,长时间积压在心头的心事,终于说出口:“世子被断言活不过二十一,枝儿嫁过去做什么,守活寡吗,等他没了,世子的位子还不是落到继王妃那几个孩子手里,我妹妹却一嫁进去,就要斗。”


    李从抿了一口酒,他叫人把手在门外,不会有不长眼的听见,这些话,他听见,就足够了。


    “该死的选秀,来的那么突然,我们连给枝儿选个可心的夫婿都来不及,原本我属意我那同窗,也是举人,虽然家贫,可品德很好,家里人口简单,谁知就这三口人也能起幺蛾子。”


    谢重玉想要痛哭一场。


    李从僵着身子,满脸无语,上辈子怎么没发现,温润如玉的大舅哥,是个话唠呢,他其实不耐烦听别人唠唠叨叨。


    此刻,他却希望,大舅哥说的再多一些。


    “子染兄那老娘,还没成婚呢,就拿捏枝儿,又整出个表姐,非要子染纳妾,从兄,你评评理,正经人家哪有没娶妻先纳妾的啊,这不是给正妻没脸。”


    李从想到李周皇室,诸皇子们,包括太子,都是先纳侧室,再娶正妻,他尴尬的摸摸鼻子,沉默着,不知说什么好。


    “瞧上他,就是因为家贫,不会弄出什么通房妾侍出来,不会给枝儿添堵,谁知婚前就搞出这种事。”


    “……”


    子染,这个名字他记住了,而且也很熟,他认识,苏子染,子染是他的字,苏清珩才是他的大名,上辈子,是他的督察院左御史,从二品大员。


    他做皇帝时,喜欢用寒门出身的人才,没有家世依靠,自然对自己这个皇帝忠心耿耿,真是没想到,他的二品大员,也跟他的皇后议过亲事。


    “谢家,不愿妹夫纳妾吗?”李从不经意的问。


    “从兄,你要是有亲妹妹,难道愿意妹夫搞一堆莺莺燕燕,惹的你妹妹不开心?”


    李从抿唇,垂下眼帘,他的声音尤其轻:“可男人三妻四妾,绵延子嗣,本是理所应当。”


    这是礼,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男人就是可以,只要有本事有权势,女人就是不行,别说嫁几个丈夫,还要遵守三从四德。


    他从不认为,不纳妾,居然也在谢明枝的考量之中,在谢家对女婿的要求之中,虽然他也不是那等喜好美色之人,但纳妾而已,妾跟她的地位又不相同,不过是开枝散叶和暖床的工具罢了,不喜欢打发了便是,纳的那些妾,不仅伺候他,也是伺候她啊,是夫妻共同的奴婢,妾生的孩子,也是叫她母亲。


    李从不明白。


    “难道重玉将来成婚,也不纳妾吗?谢家也不是没庶出。”


    谢重玉摆摆手:“不纳,不纳,我虽存着婚事待价而沽的心思,想要借未来岳丈的势,可娶了人家姑娘,就要对人家姑娘一心一意,若只是利用,岂不成了道德败坏之人,从兄不知,我那庶出的大妹,是爹娘心中唯一的痛,爹到现在都耿耿于怀,着了女人的道了,爹这一生性格简单,唯独做了这么一件对不起我娘的事。”


    他唉声叹气:“我那时见过我娘悲痛欲绝的伤心样子,怎能让我的妻子,将来也这么伤心。”


    李从沉默不语,他想了很多,这样的谢家,爹娘夫妻恩爱,插不进旁人,生个庶女都是一生之痛,不愿女儿高嫁的谢家,在得知那么疼爱的女儿成了皇子的妾,该是什么心情呢。


    他们甚至自家孩子都不纳妾,怎会愿意自己的女儿,为人侍妾。


    李从也喝了一口酒。


    “我知道,这要求难,若是我妹妹生不出子嗣,没有叫人家绝嗣的道理,那时候纳妾不纳妾的便再说,可也不能一开始就没诚心。”


    “除了苏子染,也没别的更合适的人,只能答应钱塘王府。”谢重玉又是一口闷了酒:“这婚事实在太仓促了,妹妹跟世子两个人并未互相了解,世子根本不了解我妹妹,两人如何能得到幸福。”


    李从依旧沉默。


    谢重玉已经有了些醉意:“为什么我妹妹就不能找个情投意合又志趣相投的男人呢,钱塘王府有什么好的,一堆烂事,前几天,枝儿虽然没说,可我知道,她跟世子不欢而散,那几天,她脸上都不见笑颜,世子啊,不懂她,若是王府能退婚,就好了。”


    李从神色淡淡,声音很轻,却很郑重:“会的,会退婚的。”


    将谢重玉送回去,没遇见谢明枝,李从踌躇良久,甚至在谢家墙外站了半柱香,终究是低声长叹。


    屋内很黑,没有点灯,李从一直在屋内静静的坐着,神色复杂,小福子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用不用请太医。


    李从说不用,依旧在黑暗中沉默,他只是没想到,谢家居然是这个想法,外放官还是五品小官之女,没有靠山,的确会容易变成炮灰,他再边缘隐形,也是龙子凤孙,是皇子,即便够不上那把龙椅,太子继位,都会给兄弟封亲王,给亲王做妾,若在别的小官看来,都是祖坟冒青烟,才能跟皇家扯上关系。


    至今大周还有朝天女户,从民间遴选的普通百姓家女孩儿,给薨逝的皇室陪葬,这些女孩都是自愿的,她们死后,家里兄弟会封百户,姐妹也会给死去老皇帝的儿子,做侍妾,为了爵位,为了能攀附皇亲,很多穷困家庭,都会毫不犹豫推女儿去送死。


    家里要死人,贫民百姓的女儿才能给皇子做妾,李周诸皇子亲王的妻妾,就没有出自平民的说法,都是官宦女子,皇子无爵,侍妾才跟普通富户的侍妾地位相当,通买卖,郡王亲王侍妾,也是上玉牍的,有名额的,位同八品宝林,亲王才只能册封四位,至于其他的不上玉牍的侍妾,名义上只能说是王爷收用过的女人,在后宅都算不得主子。


    上辈子,谢明枝是侍妾,却是上了玉牍的侍妾,有品级的小夫人,跟普通侍妾怎能一样,他不是那等乱了纲常的人,下属送上来的美人,他也就收了一个,做亲王时,一直不给请封做有品级的侍妾,就怕乱了后宅的规矩。


    皇子的小夫人,也不是那么好当,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儿一辈子也求不来的,他一直以为谢家能攀附上他,一定很高兴,很得意,觉得荣耀。


    女儿生下的孩子是龙子凤孙,这怎能不荣耀,却没想到,谢家居然想法如此奇特,居然不觉得,自家女儿能做八品小夫人,是幸运。


    钱塘世子未来也是亲王,她成了未来的亲王妃,谢家人都并不满意。


    谢重玉是这样的想法,她呢?


    恨他吗,还是怨他?李从不信,他想起过去每一个朝夕相处的经历,他曾以为忘在脑后的,却在此时,每一个相处的细节,都无比清晰。


    他与谢明枝见面的第一晚,是在跟正妻新婚的第二天,他跟郑氏大婚,一娶三女,顺便把刘氏和她纳进府,他不喜欢郑氏,分明不过也是个五品小官的女儿,却靠着姑母淑妃,硬是占了他正妻的位子,这是自己五哥都不要的女人,却给了自己。


    他心中有怨气,没给这位正妻脸面,所谓新婚半月宿在王妃房中的规矩,根本就没守,第二日就去了谢明枝房中。


    原因很简单,她生的最好看,可这三个妻妾里,她家世也最低微,郑氏有做嫔妃的姑母,刘氏的爹是五品漕运督察的女儿,亲爹是京官,有个姐姐高嫁进了鲁国公府做正妻去了,只有她,没什么倚仗。


    但新婚那晚,她却很大胆,拿了葫芦,要跟他喝合卺酒,还点了龙凤呈祥的蜡烛,她说自己这辈子所求,就是跟夫君一生生活顺遂,互相扶持,平安喜乐,却没想到居然能进入皇室,侍奉天潢贵胄,虽然只是侍妾,却依旧想完成这个心愿。


    她垂着头,眼睛却大胆的看着他,湿漉漉的,含羞带怯,亮的不可思议,好似有星星,落入她的眼眸。


    他那时,对后宅几个女人,都不爱,没什么所谓的感情,他曾经唯一倾注感情的,是他的表妹沈玉珠,他们的确青梅竹马,相伴多年,他怎么可能,一下子就移情别恋,爱上别的女人,即便谢明枝貌美绝色。


    后来看重她,习惯她,甚至爱上她,是很自然的事。


    她虽为侍妾,却最懂事贤惠,很有见地,最难得的是,跟他的政治见地,总是不谋而合。


    她是爱他的,就算听到谢重玉说的那些话,李从也这样坚信,他所有的喜好,她都知晓,他高兴还是难过,她不必揣测,就明白的彻彻底底,不论他去不去她的院子,她总会温好他最爱喝的汤,炖上一碗他爱吃的冰糖银耳雪梨羹,他的寝衣鞋袜,都是她亲手绣的,这个习惯哪怕她做了皇后,都依旧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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