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珠没有笑话的意思,那可是世子,她怎么敢笑话世子,反而因为这些林林杂杂的礼物,她对那位病弱世子好感飙升,世子的举动,有种笨拙的可爱。


    “姑娘不瞧瞧吗,姑娘?”


    谢明枝回神,勉强笑了笑:“恩,先放那吧。”


    绿珠察觉到了不对,自家姑娘说,她其实也没那么喜欢世子,但世子很有诚意,身家也清白,审时度势的权衡下,世子变成了最好的选择。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谢明枝就不会后悔,为了自己为了未来能过的更好,甚至为了谢家,她都开始积极跟世子培养感情。


    对于男女之事,她看的很分明,即便是自小在一起青梅竹马长大的爱侣,也有兰因絮果变成怨侣的,夫妻之间即便有再深厚的感情,也要经营,是经不起作天作地的消磨的。


    同样,即便一开始感情不深,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只要肯用心,在男人心里,也总会有一席之地,毕竟人心是肉长的。


    上辈子,李从这种冷心冷肺的男人,她都能攻下堡垒,不论他宠谁爱谁,自己这个皇后,总归在他心中有一席之地,更别提本就对她有好感的世子了。


    不论收到什么礼物,谢明枝都会很开心,也会细细品鉴,也会给世子回礼,有时是她打的络子,有时甚至只是路边野花编的花环,或者一张信笺,写着几句诗,但不论世子送的什么,哪怕只是一块糕点,谢明枝都会细细品尝,会在碰面的时候说上几句。


    绿珠亲眼看见的,李续看着自家姑娘的表情越来越温柔。


    绿珠简直叹为观止,自家姑娘这般撩汉手段,对付哪个男人不是手到擒来?


    不仅是世子,因为谢明枝时常约李续一起散步,挖空心思找古籍,给他寻一些温和的食补方子,李续身体不说如何,气色是越来越好了,红光满面的。


    老太妃看在眼里,高兴地很,只觉得力排众议,为孙子选了这个世子妃,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越发对谢明枝和颜悦色。


    每日谢明枝都去给老太妃请安,说几句凑趣的话,老太妃都高兴的把自己随身之物赏赐给谢明枝,如今已经攒了一个匣子了。


    绿珠就说,自家姑娘是最知情识趣的,可今日,世子送来的东西,她却只是看了一眼,就恹恹转过头去。


    “姑娘,可是觉得世子今日的礼物不合心意?”绿珠想要劝几句。


    谢明枝摇头:“怎会不合心意,世子送的,我都喜欢。”


    这个回答很敷衍,绿珠算是看出来了,可男人就很吃这套,毕竟谁不希望自己送的礼物,会得到珍视,心意得到回应呢。


    “我今日做的栗子粉酥,刚做好还热乎,送去给太妃和世子尝尝,对了县主和几个大丫鬟那里,也别忘了。”


    绿珠颔首,说知道,早就分好了份儿,叫人送去了,从前她都不知道,自家姑娘竟还精通厨艺,做的点心特别好吃,市面上根本就没的卖。


    “姑娘怎么心神不宁的,连世子送的礼物都不看了?”


    谢明枝叹气,她的确有一桩心事,招呼绿珠附耳过来,绿珠听完,满脸不敢置信:“姑娘,那个卫公子你之前认识?见过面?”


    她全然摇头。


    “那为何姑娘要这么做,姑娘已经跟世子定亲了,还跟别的男子有牵扯难免不妥,姑娘可不是那么优柔寡断的性格。”


    “没有别的意思,我也不会跟他见面,只是叫人化名,助他一些银子,他是个很有才华的人,只是我朝不重武举,武将总比不过文官,他有韩信之谋,若夭折于此,不为国家效力,实在可惜。”


    绿珠匪夷所思:“为朝廷效力,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一百两银子,那可是咱们家半年的收成,姑娘也忒大方了,这个卫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好啰嗦啊小珠珠,快去把这件事办了,左右我又不跟他见面,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他曾经确实帮过我,这个恩情要报的。”


    谢明枝轻叹:“把这件事办了,我也就没了顾虑,以后心中就只有世子了。”


    她跟卫凌,相遇太晚,丰城守城之战时,李从被困河谷,郑氏作为李从正妻,居然想连夜逃跑,对羌人献城保命,她当机立断,叫人软禁郑妃,自己冒充李从正妻,身穿铠甲,抱着长子领着长女,亲自督战。


    正因为她这位‘王妃’没有临战而逃,丰城百姓被激起血性,不论老幼全民皆兵守城,那将近一年的时间中,她不知李从生死,没有书信,全凭一腔信念坚持,给她最多支撑的,是卫凌,那时他不过是丰城一个守城副将,他对她立誓,哪怕城破哪怕自己身死,他也会护着她的孩子逃出去。


    在那封闭的一年中,她无可救药的对他动心,多么可笑啊,她已为人妾,都生育子女,才遇见志同道合,心动的对象。


    城,她守下来了,李从活着回来,城中却起了流言,说她跟卫凌过从甚密,可能有私情。


    流言止于,卫凌带回自己的未婚妻,并请李从赐婚。


    后来听说他那未婚妻病死,他终身未娶,谢明枝觉得自己实在可笑,她是成王的女人,是他顶头上司的女人,他怎么可能觊觎她,难道她自诩生的貌美,就觉得世上所有的男人都该爱她?


    现在,在她面前的,是活生生的卫凌。


    他很穷,却生了一张稚气的脸,谢明枝看的微微出神,分明是棱角分明的脸型,高挺的鼻梁,略深的有些像羌人的眉眼,可他给人感觉,却永远是那个少年将军的模样。


    上辈子,她听说过,卫凌年少家贫,郁郁不得志,还曾被欺辱,可她见到的卫凌,永远都那么可靠,那么神采飞扬,是不过二十六岁,就打下河漠,封狼居胥,声望一度比肩冠军侯的少年将领。


    可这么一位应该载入大周史册,应该名垂青史,应该一声顺遂,意气风发的将军,却因为跟她交从甚密,违背君令,介入储位之争,而下场凄惨。


    那时她的长子李熔,出生就被抱走,一直养在林氏太后膝下,跟她这个亲娘并不亲近,直到成年后也是如此,她深受李从信任,更是被李从推出来,跟太后打擂台的棋子,作为摄政皇贵妃,屡次对付林氏这个摄政太后。


    李从的布局,是阳谋,由不得她当缩头乌龟,林氏乃是先帝继后,没有亲生子,扶持李从,是有代价的,她跟林贵妃在后宫蚕食她跟孩子们的地位,从前她名分不过侍妾,争不过,她的女儿被林氏推出去和亲,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她怎能认输,只能咬着牙,跟林氏斗,可最后,她的长子却跟她的次子成了水火不容的仇人。


    她扳倒林太后,将其软禁于宫中,收回林国舅的权柄,李熔居然发动宫变,想要救养自己长大的皇祖母,杀了她这个亲娘,若不是卫凌率兵来救,她跟孩子们,就真的要死了。


    此次宫变,长子李熔被囚禁,李煜成了新太子,她被册封了皇后,李从清除了前朝林氏势力,大家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只有卫凌,因为无诏回京,被申饬,降职,没过多久就被查出贪污军饷,下了大狱,谢明枝决计不信,他会做这种事,卫凌的虎豹骑,都是用她私库补贴,怎么可能贪污军饷,一定是有人诬陷,她一边力保卫凌,一边调查真相,却在真相大白,让人快马加鞭去营救时,得到的,却是他畏罪自杀的消息。


    谢明枝痛彻心扉,其后的那几年,她一直睡不好,每晚噩梦,都是卫凌。


    他是被她连累死的,因为残酷的前朝斗争,因为他站队后党,李从绝不可能作视后党做大,卫凌仕第一个被开刀的。


    如果不是她,他就不会壮年惨死,就算李从不重用,至少他也能功成身退,告老还乡,还可以,子孙满堂。


    如果不是她……


    这辈子,她不会嫁给李从,不会卷入斗争旋涡,他依旧会扬名,会成为那个意气风发的将军,却能顺遂的活到老。


    卫凌家的院子,是个低矮的黄泥墙,家徒四壁,就连这黄泥墙都塌了一半,前些日子濮城下了大雨,被冲塌的。


    卫凌穿着粗布衣裳,却依旧抵挡不住一身腱子肉和脸上的朝气蓬勃,他苦着脸看着塌掉的黄泥墙,闹着后脑勺,随即哈哈笑了。


    他撸起袖子,准备去河边挖泥,混着杂草做泥坯,遇上拾柴的婆婆,还帮她背着篓子,帮村头大爷抓到逃跑的猪,从树上救下一个下不来的熊孩子。


    绿珠瞪着眼睛看过去:“哇,这个卫公子力气好大,能举起石磨?这是什么再世项羽,姑娘,我们的人去了!”


    谢明枝嗯了一声,定定的望着,心不在焉。


    她们安排的人已经到了卫凌身前,卫凌眉头皱的越来越深,满脸不可置信,却并不接受银子。


    他摆着手,连拒绝带比划,她们的人说了点什么,卫凌忽然睁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他忽的转头,视线看过来。


    谢明枝急忙放下马车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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