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喜欢洋妞,是不喜欢沈彦廷脱离掌控。
他如果和斯隆家联姻,重心迟早要转到美国。
沈家从橡胶到电子,产业实现了跃迁,财富也翻了几番。但老太太能掌控的东西,是越来越少了。
“以后他要是跟斯隆小姐定居纽约,我想见他一面都难啊。”莫清漪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真实的属于老年人的脆弱。
荷姨顺着她的话头接道:“如果由您来抚养秀珠的孩子,六爷想不回来都难吧?”
莫清漪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倒是。我是孩子的祖母,抚养他,也名正言顺。”
“是啊,”荷姨顺着她的话说道,“斯隆小姐可不会养外面的孩子,秀珠身份又太低了。您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听到这样的话,莫清漪缓缓起身,目光落在池塘尽头那片被阳光晒得发亮的芭蕉叶上,眼神恢复了光亮:“那这样说来,我不必藏着秀珠了。等斯隆家的和彦廷订婚,秀珠也坐稳了胎,就可以搬到彦廷的院子了。”
荷姨轻轻扇了两下,驱赶一只正在飞近的蚊虫:“您考虑得周全。”
沈彦廷醒来时,头还带着几分宿醉的钝痛。
兴妈端了醒酒汤放在餐桌上,又给他沏了一壶普洱茶。
他皱眉喝完,嘴里抱怨道:“张煜生结一次婚怎么像是长了酒量?给我灌得头疼。”
“他好酒是出了名的,你下次多带点人,别吃亏。”兴妈说。
“老太太那边如何了?”沈彦廷掀开了茶盖。
兴妈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阵。
沈彦廷听完,安排道:“你去吹吹风,说希弗后天就到,让她给你安排几个人,把后面的院子打扫出来。”
兴妈直起身,问得有些迟疑:“希弗小姐真要来?”
沈彦廷的嘴角浮起一丝弧度:“当然,我台子都搭好了,她不来怎么行?”
兴妈看了他一眼,那张清瘦的脸上带着一种猎人布好了陷阱在等猎物上钩的神采。
“少爷,您可是把老夫人的心思看得准准的。”她忍不住说了一句。
沈彦廷唇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眼底的神色变得深了些:“她是打定主意不让我好过,一定会这样做的。与其满世界到处找人,不如让她主动把人交出来。”
“她老人家也是自相矛盾,又要你担起整个家,又想让你听她的。”兴妈语气嘲讽,“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沈彦廷不语,低头喝茶。
“倒是秀珠,我好久没见了,不知道变样了没……”兴妈嘴里念叨道,“我记得她扎着两条辫子,总是远远地站在人群外面。别人休假都往外跑,她总是躲在宅子某个角落里看书。”
记忆中,秀珠的眼神总是蒙着一层雾,像是有化不开的愁绪,但她一旦笑起来,那真是不输各路明星。
她把这些说给沈彦廷听,沈彦廷听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早晨湿润的热气。
兴妈见他好像有些出神,默默地收走了空碗,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沈彦廷:她吃得好,睡得好吗?
几百米之外的郑秀珠,在竹榻上翻了个身。
第67章 祭祖
腊月二十五, 小年。
沈宅上下都换上了红彤彤的一片,灯笼从廊檐下挂出去,一溜儿排开。
门柱上新贴了对联, 在湿润的热带空气里泛着微微的光。
廊下的金桔树被搬了出来, 厨房里飘出炸物和糖浆混合的甜香。
希弗的飞机降落在吉隆坡机场的时候,比预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她一走出来,自然成为了人群的焦点。
她穿着一件e的白色长裙,外罩一件宽松的浅灰色羊绒开衫,领口松松地搭着一条爱马仕丝巾,颜色是今年秋冬限定的蜡染印花。
手里拎着一只鳄鱼皮的Birkin,千金小姐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彦廷站在出口, 黑色衬衫,深色长裤, 像刚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顺便绕到机场接个人。
希弗远远地看到他, 步伐加快了一些。
她走到他面前, 张开双臂, 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
沈彦廷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示意她,意思意思就行了。
“廷,我有个小小的建议。”希弗轻松地开着玩笑,“下次这种合作, 我希望能坐专机来。我飞了几千公里来帮你的忙, 你为什么不用你的飞机接我?难道是最近油价涨了?”
“油价涨了是一方面,飞机在保养也是一个方面。”沈彦廷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带着她往停车场走去。
抵达停车场,沈彦廷拉开后座车门, 请她先上车。
希弗靠在座椅上,偏着头看他,嘴角的笑意还挂着:“廷,你知道吗?我接到你的电话的时候好高兴,我以为你已经把我拉入黑名单了。”
“我们是同学,合作比对抗要划算。”沈彦廷低头,在平板上划拉了两下,然后抬头看她,“你说对吗?”
“当然!”
黑色的劳斯莱斯驶出吉隆坡机场,沿着高速公路一路向南。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楼群过渡到成片的棕榈林,又从棕榈林过渡到偶尔出现的村庄。
希弗靠在座椅上,侧着头看了一会儿窗外,又转回来,像是有很多话说。
“我会不会把她气死?你会找我负责吗?我表现好的话,你可以追加投资吗?”希弗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转向他。
“不会,不会,会。”
“OK.”希弗心里有底,不再追问了。
车子驶入新山地界的时候,天色还亮着。
沈宅正院里,莫清漪的右眼皮跳个不停。
今日是小年,莫清漪特地穿了新衫。
她身上是一件纯手工深红色暗纹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一圈极细的缠枝莲纹,盘扣是墨绿色的翡翠环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抬手按了一下眼睑,心里有些不舒服。
荷姨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条浅色的披肩,说祠堂那边一切已经准备好了。
“二老爷一直在祠堂盯着呢,从里到外布置了整整十桌。”
沈岳川过世之后,宗族的事情交给了老二沈砚川。他爱张罗,全家从上到下都打理着沈家的慈善事业,算是不在商场上却也与沈岳川这一支密不可分的存在。
沈砚川年过七十,劲头却很足,事事亲力亲为。
这次听说沈彦廷带了未婚妻回来,更是拉开架势,把家里上上下下的人全调动了起来,连祠堂门口那两头石狮子都没有放过。
莫清漪放下手,叹气道:“我这眼皮跳个不停,不是好的征兆。”
她走到窗口,透过雕花木窗看向外面的天井,光从檐角斜斜地落下来,在地砖上切成几道深色的条。
“昨天雨下了一晚上,今早才停。”荷姨说,”您是不是没休息好?”
莫清漪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挥不走的烦闷:“一想到他要娶一个美国人,我心里就不舒服。”
荷姨上前半步,给她披上披肩:“您可别当着六爷的面说,他一向是您越不想让他做什么,他偏要做。”
“我就说给你听听。”莫清漪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砚川那边,你叮嘱过吗?”
荷姨手里停了一下:“二老爷那边……好像不是很在意六爷娶的是谁,他一直笑呵呵的,说只要六爷肯结婚就好。”
莫清漪的眉头拧了一下:“要他派上用场的时候,鬼精鬼精的,一个劲儿往后缩。”
荷姨说:“二老爷也有他的立场。”
莫清漪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凉意:“他的立场就是站在沈彦廷那边。”
外间传来一阵动静,隔着几道门和走廊,有笑语声透进来。
莫清漪抬眼看了荷姨一眼,后者说:“六爷把人接回来了,咱们出去看看吧。”
莫清漪没有立刻动身,她站在原地,抬手理了一下衣领,掌心压过领口那枚墨绿色的盘扣,然后不慌不忙地走向门口。
希弗来过东南亚,住过顶尖的酒店,那些经过现代设计打磨过的所谓“东方美学”,和眼前这座从近百年前就开始一点点扩建的宅子不是同一种东西。
她在一道雕花木门前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门框上的木雕。
希弗侧过头,对身后的沈彦廷说:“你们家的房子,像活的。”
沈彦廷轻笑了一声,这算什么评价?
他走到她前面半步,带她继续往里面走去。
莫清漪站在正厅中央,她的目光越过沈彦廷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那个女人身上。
下午的光线并不刺眼,希弗看到门内的老夫人,主动绕过沈彦廷,大方走向前。
“沈夫人,很高兴受邀来作客,你的家真漂亮。”她走上前去,大方地送出了一个拥抱。
荷姨还没有来得及阻止,她就已经把老太太抱在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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