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她是被雨声吵醒的。
雨声又急又重又密,打在瓦上像数千颗珠子同时滚落。
秀珠睁开眼睛,帐顶的旧纱在暗中泛着灰白的光,潮湿的空气里混着樟木和旧纸的气味。
她坐起身,木床吱呀一声,还真是有些年份了。
她随手捞过搭在床尾的外衫披上,在屋里走了两步。
秀珠觉得这里留着旧主人气息,她不敢轻易动他的东西,又隐隐生出了一股畏惧感。
秀珠又走到了窗边的竹榻,捞了一个抱枕,抱在怀里,好像这样就有了一些安全感。
雨还在下,窗是旧式的支摘窗,木棂子被雨洇成了深褐色,几处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秀珠就这样坐着,什么也不想。
何况雨声太大,大到脑子里装不下别的念头,只剩下竹叶在响,瓦片在响,屋檐的滴水砸下来在响。
不知怎么地,她在床上睡不安稳,听着噼里啪啦的雨声,倒在竹榻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荷姨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她对面,把她吓了一跳。
“该用午餐。”荷姨看她醒了,拎起食盒,开始摆盘。
秀珠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个哈欠,起身说:“稍等一下,我还没有洗漱,我先去洗把脸。”
荷姨缓缓地转头看向她,不知道她为何如此淡定,仿佛是来度假的。
十分钟后,秀珠回来了,脸上还挂着一两滴水珠。
她好奇地看向桌面:“这么丰盛啊?”
荷姨抽出手绢递给她,示意她脸上有水。
秀珠接过,擦了擦脸,放在一边说:“我用过了,洗完了再还你。”
“不用。”荷姨伸手拿过,指了指桌面的餐食,“吃吧,吃完了我就走。”
秀珠不会亏待自己的身体,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
睡了一上午,她还真有点饿了,一顿风卷残云,荷姨带来的四道菜就只剩下菜汤了。
荷姨没嘲笑她吃得多,收拾好餐具,站起来说:“你无聊了可以看看书,这一片没有信号,你手机就是一块砖,没用。老夫人要安排修缮藏书阁,楼下有人进进出出,你也别下楼。”
秀珠双手往后撑在竹榻上,吃得有些撑,笑着说:“知道啦。”
修藏书阁只是明面上的说法,实际上是监视她,让她只能在二楼活动。
“你能在六少爷身边待这么多年,一定是聪明人。”荷姨很满意她的态度,觉得可以指点她两句,“你生下的孩子,无论是儿是女,老夫人都会真心疼爱的。”
“好。”秀珠点头,“我明白。”
老夫人会真心疼爱她的孩子,但不会接受她。这话里话外,很清楚了。
荷姨见她不像是装出来的听话,点点头,放心地走了。
事实上,秀珠也不是装的。
从李惜那里,她知道老夫人对子嗣多么看重,否则也不会下套给自己的亲妹妹了。
秀珠只要不吵不闹,她就可以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
秀珠低头看自己略微凸出的肚子,这下是真的吃多了……
“沈彦廷不会丢下我不管的吧?”她对着肚子自言自语,“他那么厉害,以后不会让我变成你什么远房阿姨的吧?”
如果放在古代,老夫人估计会毫不留情地去母留子。
但现在可是法治社会,她大概也就是拿钱赶走她吧?
“没关系,我们肯定活得比她长。”秀珠宽慰自己,不让自己想最坏的那种可能。
藏书阁来来往往的人,修复桌椅板凳,清理旧书旧画,没人想到老夫人会把秀珠藏在眼皮子底下。
就连沈彦廷也找不到人。
一个多月了,沈彦廷还是没有郑秀珠的下落。
能够与沈彦廷的势力作对抗,并且让他找不到痕迹,除了莫清漪,没有别人了。
秀珠失踪的前一天,沈宅的人说老夫人去新加坡参加首富家的婚礼,还说要住两天才回来。
沈彦廷派人查过了,老夫人确实出现了,还和大家合影交谈,看起来兴致颇高。
首富家有三架飞机,巧合的是,其中有一架就在近期飞往了纽约。
虽然飞机没有和秀珠同一时间消失,但老夫人想找一家其他飞机送走秀珠或者飞回马来亚,那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既然他已经确定秀珠在老夫人的手里,那他就要做好一切的准备。
农历新年将近,忍耐了一个月,他终于要回去见见自己的养母,莫清漪女士。
光叔替他打点好行李,站在一旁看他对着镜子整理衬衫领口,嘴唇翕动了几回,终究没有出声。
“光叔,有什么就说吧。”沈彦廷的语气平静,手指不紧不慢地扣着纽扣。
光叔叹了口气:“您肯定已经想清楚了。”
沈彦廷没接话,镜子里的人面沉如水。
“老夫人不会轻易把秀珠小姐交出来的。”光叔的脸上是藏不住的忧虑。
这个从沈老爷子在世时就跟在沈彦廷身边的人,从前是老爷子指给他的“管家”,这些年却早已把忠心一丝不差地移到了沈彦廷身上。
光叔是看着他从一个豆丁大的孩子,一步一步长成沈家的主心骨的。
与有荣焉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
老大彦坤死得早,老二彦霖走得决绝,一死一散,沈家偌大的担子就压在了沈彦廷肩上。
莫清漪对他苛刻,样样要管,桩桩要问,连口气都不让他喘匀。
老爷子倒是疼他,可那份疼爱里裹着别的东西。老爷子看他时,眼睛总是穿过他,在怀念她的母亲,让人作呕。
沈家对外标榜名门望族,内里却是一摊烂泥。
老爷子先娶了姐姐,又爱上了妹妹。
莫清漪不能靠生孩子来挽回丈夫的心,主意就打到了自己的妹妹莫清芸头上。
莫清芸花了十年才走出了阴影,在这十年里,又怎么能有余力爱护自己的孩子?
童年的沈彦廷,看人的时候,眼底总蒙着一层阴翳,像化不开的雾。
后来长大了些,能时不时和莫清芸见面了,眼里慢慢染上了“人”的气息。
这些年,沈彦廷和莫清漪一直在较劲。
她不肯退,却也无可奈何。沈家迟早要交到他手上,这是她拦不住的。
她怕的,是她彻底退出之后,沈彦廷会头也不回地走回他该去的地方,回到莫清芸身边。
“她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沈彦廷把最后一粒扣子扣好,银扣在灯光下微微一闪。
他转头看向光叔,见那张脸苦得像黄连,忽然笑了笑:“光叔,我不是小时候了。”
光叔看着他,神色一怔。
他确实不是了。
镜子里的那个男人身量修长,肩线撑得起任何一件裁剪精良的外套,眉目间早已褪尽了少年时孤峭的棱角,沉淀成一种不动声色的深沉。
他抬手整了整衣领,动作利落。
“走吧,光叔。”他朝门口走去,步履沉稳,“回家。”
作者有话说:
你们说,沈彦廷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秀珠啊【无辜脸】
第65章 订婚
飞机落地柔佛的时候, 正值雷暴雨天气。
湾流在低空穿过一层厚重的水幕,机身微微震荡了两下,轮胎触地时溅起一道扇形的水花, 沿着跑道滑行了一段距离后稳稳停住。
雨点砸在机身上, 发出密集的响声,像是急促的鼓点。
空姐拉开舱门的一瞬间,狂风裹着雨水灌进来,带着热带的潮气和泥土被雨水翻起来的腥味。
沈彦廷接过空姐递来的大黑伞,没有停顿,径直走下舷梯。
伞面被风压得往一侧倾斜,他的裤脚很快就湿了。
离舷梯不远处,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打着双闪,车灯在雨幕里穿透出一道锥形的光柱。
沈彦廷弯腰坐进后座, 光叔也跟上来了。
雨刮在挡风玻璃上快速摆动, 把不断泼上来的雨水扫向两侧。
车子一路飞驰, 凌晨一点抵达沈宅。
铁门向两侧飞快打开, 迈巴赫没有减速, 径直驶了进去, 车身掠过门柱两侧的灯光,像一闪而过的夜鹰。
一大早,莫清漪听说沈彦廷回来了。
她坐在梳妆镜前,荷姨站在她的身后, 手里拈着一把牛角梳, 慢慢地从发尾梳到发根。
“真沉得住气,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孩子。”莫清漪赞赏地笑了一下,“他要是不和清芸走那么近,兴许我真的放手让他当家了。”
她的语气像在夸一件合心意的东西。
荷姨弯腰, 声音压得更低了:“六爷要是找您要人,可怎么办?”
莫清漪站起来,理了理胸前的衣襟,不急不缓地说:“要人就要拿出姿态来,否则拿什么要?”
她走出卧房,在圆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骨瓷碟的边缘描着一圈极细的暗金色花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