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概是被吓到了,人在应激的时候会做出失常的决定……”沈彦廷走过去,坐在沙发上。理智在安抚他,但语气泄露了他的失落,“我可以体谅。”
“你确定她是主动失踪的吗?”莫清芸的声音沉下来,透着不寻常的冷静,“彦廷,惜惜跟我说,秀珠很喜欢你。我虽然没有见过她,但惜惜说她是很坚强乐观的一个人,知道自己怀孕了,她会自己选择藏起来吗?”
沈彦廷坐在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发现自己回答不了。
“我现在心里有些乱,我——”他的话断在喉咙里,“我担心……”
“担心她没有你喜欢她那么喜欢你吗?”莫清芸的声音穿透一切,在他耳边响起来。
沈彦廷的手肘抵住膝盖,低头扶额。
“彦廷,你从来不会自轻,你做什么事情都有把握。在这件事情上,你只是太爱她了,爱让你没法像平时一样做判断。”莫清芸说。
李惜在那头凑着手机喊:“哥,郑秀珠怀孕了?你赶紧把她找到啊!”
沈彦廷带上了一丝勉强的笑意:“我也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拍。
莫清芸说:“彦廷,莫清漪知道秀珠和你的关系吗?”
沈彦廷神色微变。
“如果她知道了,她会怎么做?”莫清芸的声音很平静。
沈彦廷站起来:“我知道了,先挂了。”
“好。”
莫清芸挂了电话,伸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傻女,跟你哥哥比起来,你简直是太好命了,事业顺风顺水,婚姻甜甜蜜蜜。”
李惜龇牙,无法反驳,但她听出了这里面的故事,挤着和妈妈坐在一起,挽着她的手问道:“姨妈是要拆散秀珠和哥哥吗?她是不是觉得秀珠的出身太差了?”
“是吧,她是一个把沈家利益看得很高的人。”莫清芸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任何人都不能侵犯她维护沈家的决心,我和彦廷不例外。至于小小的秀珠,更是微不足道了。”
“冷血无情。”李惜下了结论,“姨妈大概会抱着沈家的钱孤独终老。”
……
这边,沈彦廷站在这间只有几十平米的小公寓里,目光扫过每一个她留下的痕迹。
他走进卧室,拉开衣柜门,从左看到右,她常穿的那几件外套都还在。
牛仔裤叠得整整齐齐,卫衣摞成一摞,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挂在最顺手的位置。
他蹲下来,把行李箱拉出来,干干净净的,空的。
沈彦廷站起来,拨通了光叔的电话。
“光叔,查一下近期私人航班降落的情况,我怀疑是老夫人带走了她。”他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她不一定用自家的飞机,可能是登记在其他人名下的。另外,问一下兴妈,老夫人这几天在做什么,有没有出过门。”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有力量了,像一辆在雪地里停了一夜的车,发动机重新启动了。
“先生,我刚刚查到市政维修调试监控并没有备案,确实是临时的。照您这么说,秀珠小姐可能不是自己走的。”光叔的声音顿了一下,“要报案吗?”
沈彦廷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被子还没叠好的床。
“报。她很看重现在的工作,无缘无故消失太久,公司大概以旷工的理由辞退她。”
他说完后,站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他拿起外套,推开了大门。
……
秀珠醒来的时候,还在天上。
机舱的天花板是米白色的,嵌着几盏阅读灯,灯圈泛着柔和的暖光。
她盯着那些灯圈看了一会儿,发呆。
不知道沈彦廷发现了没有。
她走得太急,没有办法给他留下太多的线索。
她故意把验孕棒扔回垃圾桶里,他会看到吗?
秀珠捂脸,心里呐喊:沈彦廷,求求你了,一定要翻一下垃圾桶啊……
“不舒服吗?”荷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秀珠放下手,神色在那一瞬间恢复如常:“没有,就是躺久了有点腰酸。”
荷姨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机舱前部的小吧台旁,从空姐那里要了两个枕头。
她把小枕头递给秀珠:“垫着。”
秀珠有些意外,愣了一下才伸手接过来:“谢谢。”
她把枕头塞到自己腰后,调整了一下位置,整个人被微微托起来了一些,确实舒服了很多。
荷姨在旁边坐下,没有多话。
自从老夫人带秀珠去医院检查确认之后,她就被带上了这架私人飞机,目的地未知。
现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只有听话,才能保证自己和孩子的平安。
她伸手,慢慢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隔着衣服和皮肤,那里还是平坦的,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她的手放在那里,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当然什么动静都没有。
但秀珠还是把手放在那里,觉得掌心下面有一小片温度,和身体其他地方不一样。
原来这里真的有人在默默生长啊。
母亲过世之后,她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亲人了。
她觉得自己在哪都可以活,活成什么样子都可以。
但此刻,她的手贴着自己的小腹,隔着薄薄的羊毛衫,她知道有人在和她一起呼吸、一起用力。
秀珠偏过头,把脸侧向舷窗的方向,让那一小片湿润停在眼角。
她终于又有亲人了。
真好。
她抬手拉开一点遮阳板,偏头看向舷窗外面。
云层像一大片柔软的、没有边界的白色绒毯,铺展到视线尽头。
阳光把云层的边缘镀成一层淡金色,她们的飞机正穿过这片金边。
不知道这趟飞机会把她带到哪里去,不知道落地之后会面对什么,她的未来还被一层厚厚的雾遮着。
但她真正要去往的地方,已经不需要她再飞很远的路去寻找了。
就在她肚子里。
作者有话说:
秀珠:沈彦廷从来没有倒过垃圾,他会去翻垃圾桶吗?
答案是:不会,光叔翻到的。
下午三点,二更~
第64章 准备
秀珠醒过来的时候, 第一眼看见的是房梁。
黑沉沉的,粗大得惊人,横跨在头顶几丈高的地方, 被潮气洇成了深赭色。
她花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沈宅的藏书阁。
莫清漪的人把她带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只记得自己被推进门,踩着咯吱作响的楼梯上了楼。
她在沈家做了六年事,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沈家的下人们私下里聊起这座藏书阁,口气总是带着三分敬畏七分好奇。
据说当年沈岳川痴迷书法名画,不惜重金请了岭南最有名的风水先生来看地, 又托人从广州请了一位营造大师来设计施工。
风水先生说此处背靠来龙、面朝案山,是藏风聚气的宝地。
建筑师便依着地势起了这栋楼, 坐北朝南, 前庭植竹, 后院引水, 方正开阔, 气象俨然。
如今秀珠站在二楼的窗前往下看, 前庭那片竹果然郁郁葱葱地还在,雨后的竹叶绿得淌油,风一过,沙沙地响, 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院子里铺的是青石板, 缝里长了茸茸的青苔,一看就是经年累月没有人踩过的痕迹。
再远处是高高的院墙,墙头爬满了薜荔,把外面的世界挡得严严实实。
她转过身, 环顾四周,这屋子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二楼的中央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山水。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几间茅舍隐在林深处,落款是沈岳川的名号,红色的印章已经有些发暗了。
秀珠忽然觉得脚底发凉。
沈岳川这个人,她从来没亲眼见过。
她进沈家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关于他的事情,她都是断断续续从老佣人嘴里听来的。
他不喜欢莫清漪,却还是和她生了五个孩子。他喜欢躲在藏书阁里写写画画,一待就是大半日。后来沈彦廷能办事了,他索性搬到了这里住,不这么见人了。
秀珠打了个寒噤。
她想起契妈有一次喝多了酒,含糊地说过一句:“老爷走的时候,就是在藏书阁。早上的事。早上还好好的,下午人就没了。”
秀珠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书架。
楼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竹叶还在响。
没有电视,没有手机。天一黑,落地灯把影子投在墙上,那些书架的影子拖得老长,一晃一晃的,像无数个沉默的人站成一排。
秀珠蜷在窗边的竹榻上,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抵在膝头。
她忽然很想沈彦廷。
他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她呢?他知道她被关在这里了吗?
她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日,最终在担惊受怕里面睡了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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