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南洋热_何甘蓝 > 第89页
    路过的面包店橱窗蒙着一层水雾,闻到一股混着黄油和肉桂的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


    秀珠今天的工作是巡店,结束工作的时候,才刚过下午四点。


    靴子踩在薄冰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路过一家咖啡店时,闻到很香的可可味,她推门进去打包了两杯。


    沈彦廷要是回来晚了,她也不介意都喝掉。


    她现在租的房子虽然不大,隔壁偶尔会传来电视声和小孩的哭闹,但胜在街区的治安不错。


    秀珠走到楼下的时候,正碰上房东太太从单元门里出来,她拎着一个帆布兜,像是要去超市。


    她穿着那件常见的深蓝色羽绒服,看到秀珠,点了下头。


    “回来了?”


    “嗯,今天下班早。”秀珠朝她笑了笑,侧身让她先过。


    两个人擦肩的时候,秀珠听到她嘟囔了一句“天气预报说明天要下大雪”,然后又裹紧了围巾,朝街口走去。


    秀珠低头掏门禁卡,正准备往楼上去,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郑秀珠。”


    她的动作停住了。


    在这里住了大半年,没有人叫过她郑秀珠。


    房东太太叫她“玛格特”,快递员喊她“Ms.Zheng”。


    郑秀珠这个名字,除了沈彦廷,没有别的人喊了。


    她慢慢地转过头去,一位穿着体面的女士站在人行道上,离她大约三四步远。


    她穿着驼色的羊绒大衣,深棕色的低跟皮鞋,站姿端正。


    秀珠认出了她,荷姨。


    从前,在内宅,沈老夫人最信任的是周婶。然而,在外面,老夫人最多依仗的人就是荷姨。


    听说她打理着老夫人全部的身家,深得信任。


    “荷姨?”秀珠的声音像是被外面的冷风冻住了一样,有些发紧。


    荷姨往旁边侧了侧身。


    街角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在灰白色的冬日光线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后座的车门被打开了,一位穿着深色唐装的老夫人不急不缓地下了车。


    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目光从秀珠身上扫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平静的穿透力,那是一种不需要说话就能让人感到无形的分量的目光。


    秀珠觉得自己的手指在发麻。


    荷姨的声音很平静:“我们是上去聊,还是换个地方?”


    秀珠站在原地,脚底像被冻住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沈宅的日子,老夫人坐在正厅上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最紧要的地方。


    她从来没有直接对秀珠说过什么重话,但她的眼神,带着审视和掂量,轻而易举地评估所有人,包括秀珠。


    秀珠那时候还是小女佣,心底自然是杵的。


    现在她站在纽约的街道上,穿着价钱不菲的大衣,站在自己的楼下,当她看到老夫人的那一瞬间,所有关于这个女人的记忆都苏醒了,一瞬间好像被打回原形。


    秀珠开口:“外面冷,请老夫人上楼坐吧。”


    她用门禁卡刷开了单元门,侧身让开了通道。


    那两杯可可在她手里已经没有那么烫了,纸杯壁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退下去。


    沈老夫人叫莫清漪,早年间沈岳川受封拿督的时候,她也一并受封了拿汀。


    在马来亚,人人都称她一声“夫人”,那不是客套,是整个沈家为她垒起来的台阶。


    她走进秀珠的公寓,目光从玄关处开始扫过去。然后她走进客厅,没有说任何评价的话,她只是看着。


    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像坐在自己家的正厅里。


    荷姨站在她身侧的位置,垂着眼,随时待命。


    秀珠的手里还拎着那两杯已经不太热了的可可,她把纸杯放在餐桌上,转身去拿茶杯。


    老夫人抬了抬手,荷姨立马开口:“秀珠,不用忙了。你坐下,夫人有话跟你说。”


    秀珠放在茶罐,转过身,在屋子里搜寻了一番,搬来了一张独凳坐在老夫人的对面。


    老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徐徐开口:“秀珠,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我记得你来沈宅的时候,是不是说过还有一位父亲在世?”


    秀珠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有一层薄薄的棉絮堵着:“是,很多年没见过了。”


    老夫人没有立刻接话,她偏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在示意什么东西。


    荷姨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双手递到了老夫人手里。


    老夫人接过,没有立刻转过来,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


    她看照片的动作很慢,慢到秀珠开始觉得那张照片上一定写着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老夫人才把照片翻过来,朝向秀珠,语气带着一种像在唠家常的温和:“你想见他吗?你父亲。”


    秀珠的身体猛地坐直了,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放回去,指节泛白。


    “夫人,”她的声音有些哑,“我的家事不劳您费心了。父亲多年未养育我,我们形同陌路……”


    “你不想我干预你的家事?”老夫人打断了她,语气没变,音调没变,“那你为何要参与我沈家的家事?”


    她说得自然,但那股薄而透的平静,像一把被烧红了的刀,直中要害。


    秀珠怔在那里,她的思路被这句话截断了。


    老夫人等了一小会儿,像在给秀珠留出整理呼吸的时间,然后才继续说:“秀珠啊,你是好孩子。我看过你这些年来的经历,彦廷把你保护得很好,你自己也很争气。”


    她说完这句话,荷姨已经递上了一张纸。


    是支票,薄薄一张,被荷姨放在茶几上,边缘整整齐齐地对着秀珠的方向。


    老夫人朝那张支票看了一眼:“这里是五百万美金,收下吧。”


    秀珠的脸色唰地白了,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她的指尖开始发冷,一路漫到了胸口。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老夫人抬起布满褶皱的眼皮,目光平静地落在秀珠脸上:“你要是不收的话,我只有转交给你父亲了。听说他在香港赌输了不少钱,现在应该非常需要。”


    秀珠的呼吸断了半拍,老夫人显然是调查充分才来找她的。


    连秀珠多年未见的父亲都被她找到,可见她想要秀珠离开沈彦廷的心。


    秀珠看着那张支票,想起很多年前她跪在沈宅花厅里,面前也是一张支票。


    那时候她接过去了,没有代价,或者那时候她不知道代价是什么。


    现在这张支票背后的代价显而易见,她不能接,接了会让沈彦廷发疯的。


    但她更不能让它落到她那毫无人性的父亲的手里。


    “我不想见他,”秀珠的声音压得很低,“请您不要让他知道我的存在。”


    老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秀珠:“这笔钱,要么你拿,要么他拿。你来选吧。”


    秀珠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地撬开,像一只蚌,被外力撬开了壳,露出里面柔软的根本经不起阳光的部分。


    她以为她已经长出了足够厚的外壳,但老夫人只用了一句话,就把壳撬开了一条缝。


    她站在那条裂缝的边缘往里看,呵,里面还是那个女孩。


    选自己,还是选沈彦廷?


    收下这笔钱,她就要离开他。


    不收,她父亲就会找上门来,那个她和母亲躲了半辈子的人。


    这个名字只要被翻出来一次,她好不容易建起来的自己的世界,就会像纸糊的墙一样,整面倒下来。


    她的眼眶像被水浸透了的纸,随时都会破。


    “夫人,我没有办法……选不了。”她抬起头,看着老夫人,“我跟他在一起之后,才觉得自己是活的。您让我选我自己,不就是要我把好不容易活过来的那部分,再掐死一次?”


    她的眼泪终于悄无声息地渗出来的,她没有抬手擦,就那么让它们顺着脸颊滑下去。


    把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自己,和沈彦廷放在天平两头……


    她如何能选?


    “看来你是要我帮你选了。”老夫人嘴角浮现一个冷漠的弧度,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荷姨,“给她父亲打电话,就说她女儿现在出息了,有钱帮他平账了。”


    “是。”荷姨拿出手机,开始拨电话。


    “不,不要!”秀珠起身冲过去,捂着她的手,满脸乞求,“夫人,不要——”


    老夫人不为所动,对她的痛苦视若无睹。


    “彦廷今晚有酒会,我已经安排人灌醉他了。”老夫人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打包行李离开彦廷,或者我让人护送你父亲来纽约,你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决定。”


    秀珠怔在原地,浑身像是失去了力气,缓缓坠地。


    彦廷,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秀珠:沈彦廷只会教我没用的,这种脱身之法,一个没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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