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南洋热_何甘蓝 > 第68页
    他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什么情绪都沉得下去的眼睛,此刻像被人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了最深处。


    她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口的位置。


    “郑秀珠,你只有一次机会,收回这句话。”他的声音低下去,每个字都像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现在,马上!”


    秀珠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


    她看着他,像在看一面她终于敢直视的镜子。


    沈彦廷松开了她的手腕,他站起身。


    “很好。”他说。


    没有多余的字。


    秀珠的心脏像碎成了一千片,她知道什么话才最伤人,所以才对他说。


    她共情沈柏舟,就是对他最大的背叛。


    沈彦廷不会容忍背叛者,郑秀珠也不例外。


    他说到做到。


    这一次,不顾她的真实意愿,他押着她登上了回柔佛的专机。


    上一次她能笑着从飞机上逃跑,那是他纵容的后果。


    这一次,她没有选择。


    离开柔佛的第九个年头,她又一次踏上了这片土地。


    在深沉的夜色里,湾流降落在新山机场。


    黑色的奔驰车在停机坪旁边等候,光叔拉开后座车门,沈彦廷先上车,然后是她。


    她看着窗外,什么都看不清,黑黢黢的,只有偶尔掠过的路灯投下一瞬的光亮,照亮路边的棕榈树和低矮的灌木。


    她辨别不出自己离开前这里是什么样子,路变宽了吗?树长高了多少?


    车子减速了,沈宅的铁门出现在视野里。


    黑色铸铁的大门,雕着缠枝花纹,门柱上两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铁门缓缓打开,像一只正在张开的巨大的手。


    车子驶入沈宅的那一刻,秀珠看到了水塔。


    那座她曾经一跃而下的水塔,孤零零地立在半月池中央。


    红砖外墙爬满了藤蔓,塔顶的透气窗黑洞洞的,像一个沉默的眼睛。


    半月池的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细密的光点。


    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过。


    路灯次第亮起,一盏接一盏,像一串被点燃的引信。


    安静的宅子忽然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后面都亮起了光,像一只沉睡的巨兽被惊醒了。


    秀珠攥紧了自己的双手,指节泛白,浑身发抖。


    她以什么身份回到这里?故人会如何看待她?会笑话她飞上枝头变凤凰吗?


    她忽然又感到一阵翻江倒海的反胃感,从胃底涌上来,冲到喉咙口。


    她干呕了一声,弯下腰,额头抵着膝盖,冷汗从额角渗出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淌。


    胃又开始痉挛了,像有人在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捶。


    果然,胃是情绪器官。


    一旦她开始过分紧张,它就开始闹。


    车子在沈彦廷的住所门口停下了。


    院门口,暖黄色的光从门廊倾泻下来,照在石板地上。


    一个身影从门内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上衣,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脸上带着温和的、让人安心的笑容。


    兴妈,秀珠认出了她。


    从沈彦廷搬到这里,兴妈就一直负责他的起居。


    除了周婶,就数她资格最老,她是一定认得出秀珠的。


    秀珠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抬头。


    兴妈对所有人都好脾气。跟周婶不一样,她是真正温和宽厚的长辈,从来不摆谱,甚至会偷偷关照年纪小的。


    秀珠进来的时候还很小,自然也受过她的关照。


    秀珠不敢想象,如果兴妈发现先生带回来的女人是她,她还会用那种慈爱宽厚的眼神看她吗?


    沈彦廷于沈宅的意义太重了,所有人都维护他的权威,认同他的决策。


    任何“狐狸精”一样的女人,都不配出现在他身边。


    此时此刻,“狐狸精”就是她。


    沈彦廷看到了她的心虚和害怕,他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像在等她开口求饶。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开口。


    如果她肯认错,车子会立马掉头。


    他给了她最后一次机会。


    但是这一次,她却前所未有的倔强。


    即使浑身都在发抖,即使胃痛得像要被撕碎了,她还是在试图去拉开车门。


    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在掌心滑了一下,她的手在抖。


    “我再问你一次,”沈彦廷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无比清晰,“为什么会去香港?”


    秀珠蜷缩着身子,低着头,声音嘶哑:“我想回来找你,但我只买到飞香港的机票。”


    意料之中。


    沈彦廷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他当然可以查清楚她为什么会去香港。


    他早已把她的航班信息、出入境记录,甚至她在机场的监控画面都调出来了。


    但不妨碍,他要她亲口说出来。


    “很好。”他说。


    沈彦廷拉开车门,率先下车。


    夜风从车门灌进来,带着柔佛特有的、潮湿而温热的植物气息。


    他站在车外,对外面的人说了什么。


    秀珠没有听清,只看到兴妈转身快步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深灰色的羊毛毯。


    车门从外面被拉开了。


    灯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秀珠忍不住偏开头。


    下一秒,羊毛毯从天而降,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了。


    柔软厚实的羊绒质感带着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像一层厚厚的壳,把她裹成一个茧。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弯下腰,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揽住她的背,把她整个人从车里抱了出来。


    兴妈站在门口,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其余人也小心翼翼地抬头打量,像一群在夜里偷偷探出头的松鼠,看一眼,又缩回去,又看一眼。


    沈彦廷没有给她们太多机会。


    他大步流星地往里面走去,径直上了二楼。


    他的步伐很快,皮鞋踩在木制楼梯上,发出沉稳而急促的声响。


    卧室的门被踢开了,又关上了。


    她被他扔在床上,羊毛毯还裹着她,她挣扎着要从毯子里钻出来。


    太黑了,她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却找到了缝隙,钻入了羊毛毯里面。


    稀薄的空气里,两个人挤在一条毯子下,呼吸交缠在一起,像两条被困在同一张网里的鱼。


    昏沉的灯光透过羊绒毛毯的缝隙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暗金色。


    他压着她吻了下去。


    滚烫的,干燥的,带着一点烟味的嘴唇贴上来,贴得很重。


    他的吻沿着下颌线往下走,经过颈侧最柔软的那一小片皮肤,落在锁骨的凹陷处。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急促的,乱的。


    秀珠的手指攥住了身下的床单,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只有他的气息和温度从四面八方包裹住她,像一片密不透风的海。


    羊毛毯被扯掉了,光线重新涌进来。


    她眯了一下眼睛,下一秒他的唇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是脖子,他吻得很深,像优雅而贪婪的吸血鬼,嘴唇和牙齿交替着,在她颈侧的皮肤上留下一串微微发红的印记。


    他的手指扣着她的腰,不让她往后退。


    他的吻从脖颈一路往下,沿着她衬衫的领口边缘,像在丈量她身体的边界。


    秀珠侧开头,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呼吸一瞬间的变化,那变化很细微。


    但他感觉到了。


    他掰过她的脑袋,低下去,吻上她的眼角。


    “不是没有被看到吗,小气鬼。”


    他做的恶,到头来还怪她小气。


    天底下哪有这么恶劣的人。


    她哭得更凶了,肩膀在抖,胸脯在起伏,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流一样往外涌。


    她压抑着哭声,喉咙间只能发出含混的、断断续续的气音。


    或许是吻消解了他的怒气,或许是她的可怜让他意识到自己有多可恶,他忽然温柔了下来。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在说一个只打算让她一个人听到的秘密:“我怎么舍得对你残忍呢?傻子。”


    她摇头,根本不信。


    他变得太快了,快到她根本分不清哪一面是真正的他。


    他翻身躺在床上,单臂搂住她,轻轻一带,把她整个人翻转了一圈,让她趴在自己的胸膛上。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头皮,像在安抚一只猫咪。


    “我这里隔音可不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恶劣的笑意,“你再这样哭下去,她们会以为——”


    秀珠伸手去捂住他的嘴,动作很快,一把就捂了上去。


    她泪眼婆娑的,看着可怜,但动作倒是麻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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