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从后背传过来,比她的还快。
他箍着她脖子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肾上腺素。
“我要见沈彦廷。”沈柏舟,“让他给我准备一辆车,还有他的专机。半个小时以内,要是超出时间,我带着她一起死!”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跑出去了。
领头的保镖站在原地,目光在沈柏舟和秀珠之间来回移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里终于有了动静。
一串脚步声,打破了僵持的宁静。
走廊里的护士低下头,保安让开路。
沈彦廷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神色冷峻。
他的目光先落在秀珠脸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他看到了抵住她大动脉的那支笔。
他的脸是一张面具,而那张面具下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六哥。”沈柏舟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让我回家。”
沈彦廷看了他两秒,然后他偏过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光叔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走到沈彦廷身边,把文件袋递过去。
沈彦廷接过来,没有打开,直接扔在了地上。
文件袋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车在楼下,护照在里面。”沈彦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专机在肯尼迪机场等你。”
沈柏舟没有动,他箍着秀珠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你让他们退后,还有你。”
沈彦廷抬了抬手,走廊里的人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门口退到了走廊两端。
沈柏舟拖着秀珠往外走,他的后背贴着墙,一步一步地挪。
秀珠被他箍着脖子,跟着他的节奏往门口走,她的目光从沈彦廷脸上扫过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手还插在裤兜里,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走廊很长。
沈柏舟走得很慢,慢到秀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像两匹不同节奏的马在并排跑。
沈彦廷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没有跟上来。
电梯门开了。
沈柏舟拖着秀珠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秀珠看到了走廊尽头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身影,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柏舟的手臂从她脖子上松开了,笔也掉在了地上。
塑料的声音在电梯间里弹了两下,滚到了角落里。
他靠在电梯壁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往下滑,滑到一半停住了,用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秀珠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酸的脖子,蹲下来,捡起那支笔。
她站起来,看着沈柏舟:“你还好吗?”
沈柏舟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电梯的数字从五跳到四,从四跳到三。
“因为我也被人关过。”她说,“储藏室,水塔。我知道出不去是什么感觉。”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沈柏舟夺过笔,像刚刚那样勒住了秀珠的脖子。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钥匙插在点火器上。
沈柏舟坐进了驾驶座,秀珠看了一眼后座,又看了一眼沈柏舟。
“到了机场,我就放你。”
秀珠犹豫了一秒,她应该回去。沈彦廷还在楼上。
但如果她现在不上车,沈柏舟一个人开车去机场,路上会不会被人拦下来?
她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驶出了精神病院的大门,汇入了车流。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抵达肯尼迪机场,飞机从头顶低低地掠过,引擎的轰鸣声震得车窗微微发颤。
沈柏舟把车开进了私人停机坪的入口,门口的保安抬起了栏杆。
专机停在停机坪的中央,白色的机身,机尾上印着沈氏家族的徽章。
舷梯已经架好了,机舱门敞开着,像一只张开了翅膀的鸟。
穿着制服的空乘站在舷梯下面,双手交叠在身前,面带微笑。
沈柏舟把车停在舷梯下面,熄了火。
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没有动。
回家近在咫尺,但他此刻百感交集。
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柏舟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他没有立刻走向舷梯,而是绕到副驾驶,拉开了秀珠那一侧的车门。
阳光涌进来,秀珠眯着眼睛,从车里走出来。
沈柏舟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很多。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他说。
秀珠摇了摇头。
沈柏舟伸出手,秀珠握住了他的手。
沈柏舟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转过身,朝舷梯走去,走了三步,停下来。
“秀珠。”
“嗯。”
“跟六哥说——”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跟他说,我在马来亚等他回来。我做过的一切我会负责。”
秀珠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已经不像刚回来时那样塌着了,脊背也直了一些。
“好。”她说。
他走到舱门口,回过头,看了秀珠一眼,笑了。
舷梯收起来了,舱门关上了。
引擎的轰鸣声从低到高,像一头巨兽从沉睡中慢慢醒来。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机头抬了起来,整个机身离开了地面,斜斜地插进了天空。
秀珠站在停机坪上,看着那架飞机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后变成了一颗银白色的点,消失在了云层后面。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翻飞。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沈彦廷的消息。
“回家。”
只有两个字。
秀珠回到上东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别墅的门开着,玄关的灯亮着。她换了鞋,走进客厅。
沈彦廷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
秀珠站在他面前,默不作声,手里还攥紧了那支圆珠笔。
沈彦廷把手机放下,抬起头。
“他登机了。”秀珠说。
沈彦廷靠在沙发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他的表情很淡。
“我知道。”
秀珠低下头:“你可以让飞机掉头的,你有这个能力。”
沈彦廷看着她,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是,我随时可以让它掉头。我甚至可以让它在太平洋上空绕三圈再回来。”
他从她手里拿走那支笔,看了一眼,随手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
“哐当”一声,圆珠笔在茶几上滚了一圈,在边缘处停了下来。
“但我没有。”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沉,很重:“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吗?”
秀珠摇了摇头,脸色发白。
沈彦廷伸出手,指尖点了点她的胸口,是属于心脏的位置。
“因为你想要他回家。”他说,“在你这里,你站在哪一边?”
秀珠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有关于答案的耐心和执着。
“对不起。”她好像没有其他的答案了。
沈彦廷看着她,他的手指从她胸口移开了,落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紧张什么呢?”他收回手,问道,“我什么时候伤害过你?”
秀珠摇头,羞愧地低下头。
他审视了她一会儿,直至她无地自容,他才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他抬腿走向楼梯,走了两步,停下来。
“晚饭好了,吃完了来书房找我。你包里的文件,你签好给我。”
秀珠怔了一下,文件?为什么要她来签?
“你不是说你想要他回家吗?”沈彦廷的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像冬天里从门缝漏进来的一线风,“他回了。你呢?你什么时候回家?”
说完,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秀珠手忙脚乱地掏出包里的文件,翻了好几次都没有翻开第一页,她在发抖。
客厅的灯很亮,照得文件上面的字如此清晰透彻。
翻开文件的第一页,上面写着“房屋转让合同”。
秀珠浑身一软,膝盖好像失去了支点,跪坐在了地毯上。
她捧着文件,一页页翻过去……这哪里是家族信托的文件,是从沈彦廷名下把这栋别墅转让给她的房屋赠予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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