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珠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丝困惑,像一个人站在岔路口,看着两条路,每条都通向她不认识的地方。
沈彦廷转身走向门口,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你记住,只要他签了,我就安排专机送他回马来亚。”
门关上了。
秀珠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在她的判断里,沈彦廷不是这样的人。
他是强者,真正的强者不需要通过削弱别人来巩固自己。
沈柏舟有什么值得他怕的?
除非……
他是在考验她。
次日,秀珠被送到了关着沈柏舟的精神病院。
车停在一扇铁灰色的大门前,门缓缓滑开,车轮碾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声响。
秀珠透过车窗往外看,修剪整齐的草坪,干净的步道,错落有致的建筑群。
看起来不像精神病院,更像一所被精心维护的养老院。
但稍微注意一点,就能看清窗户上的铁栏杆,和每隔几十米就出现一次的摄像头。
她不敢看走廊上的病人。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在走廊拐角处蹲着,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地上画着什么。
一个中年女人扶着墙慢慢走,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想很久。
还有一个年轻的男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对着空气说话。
秀珠低着头,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
这里的每扇门都是锁着的,每个人的眼神都是直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让人不舒服的气息。
小时候她看过一部电视剧,里面有一个喇嘛,穿着红色的袈裟,戴着黄色的帽子。
不知道为什么,喇嘛的装扮总让她觉得害怕。此刻她走在精神病院的走廊里,就是那种感觉。
沈柏舟被关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里,门是锁着的,门上有巴掌大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
护士用门禁卡刷了一下,“滴”的一声,锁开了。
秀珠推门进去。
病房不大,但很干净。
窗户上装着防盗网,阳光透过网格,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本翻了几页的杂志,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靠在床头。
沈柏舟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正望着窗外发呆。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他的胡子被刮干净了,露出了原本清秀的下颌线条。头发也被修剪过,不再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他的脸上还是有凹陷,颧骨还是突出,但比那天在街上扑倒的时候好多了。
秀珠站在门口,想起来,在柔佛的时候,所有佣人都说九少爷成绩好、长得俊、心地软。
现在他坐在这里,穿着病号服,被关在精神病院里。
沈柏舟转过头,看到了秀珠,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小孩子看到糖葫芦一样的亮。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快得不像是还虚弱着的人。
“你怎么来了?”他走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惊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秀珠站在那里,文件被她藏在了手提包里,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的。
她觉得自己像是揣着一颗炸弹,随时准备引爆。
“六哥说要送我回马来亚了!”沈柏舟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之前一直担心他不肯让我回去,但这次是真的,他亲口说的!”
秀珠浑身都僵住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看着他眼睛里那些亮晶晶的光,她实在是难以开口。
沈柏舟没有注意到她的沉默。
他转过身,在窗前来回走了两步,像一个在给自己打气的少年:“你那天开导我,我也想明白了。”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赶时间,要把心里那些憋了太久的话一口气倒出来:“我不能因为上了一次当就彻底放弃了自己。之前给家里造成的损失,我一定可以弥补上,六哥也肯定会给我机会!”
秀珠勉强笑了笑,她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只觉得嘴角很重,像挂了一块石头。
“你能想明白就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沈柏舟开始说他的计划了,语气从快到慢,从兴奋到认真。他讲他以后要怎么做,先从最小的项目做起,不再好高骛远。讲他如何规避小人,用人之前要先查对方的底细,不能像上次那样被人三言两语就骗了。
秀珠听着那些话,听着那些关于“以后”的话,她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手提包的拉链。
沈柏舟说完了。
他转过头,看着秀珠,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疑惑:“对了,你怎么和六哥联系上的?你是一直在为他工作吗?”
该来的总会来。秀珠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伸进手提包里,指尖触到了那份被折了两折的文件。
纸张的边缘很锋利,硌着她的指腹。
“是。”她说,“我在为他工作……他让我来劝劝你。”
沈柏舟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往别的方向想。他歪了歪头,像在思考一个不太难的问题。
“我现在不会自杀了,他还担心什么?”
担心你威胁他的位置,秀珠心乱如麻。
她看着这个以为一切都在好起来的沈柏舟,如果这个时候从包里拿出那份文件,告诉他“你六哥让你签这个”,他会是什么表情?
他会像被人在胸口捅了一刀那样看着她吗?他会觉得她来陪他、鼓励他、对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都是处心积虑的吗?
他会不会觉得她也是“加害者”?
秀珠的手从包里抽出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柏舟。
走廊里的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薄薄一层,像一滩快要干涸的水。
“沈柏舟,”她说,“你劫持我吧。”
作者有话说:
周六快乐~~
第34章 回家
沈柏舟愣住了。
他看着秀珠, 像是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错愕又疑惑的表情照得一览无余。
“你说什么?”
秀珠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更稳。
“劫持我。”
沈柏舟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膝盖窝碰到了床沿,重心失控坐了下去。
他仰着头看秀珠,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疯了。”
秀珠弯腰,和他平视:“我没有疯,只有这样你才能回家,知道吗?你现在必须得听我的!”
沈柏舟的眉头皱了起来,带着一种疑惑的目光:“六哥派你来做什么?和我谈判?或者是考验我?”
“你是他的人。”他的声音低下去, 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是。”秀珠没有否认,“但我也认识你十五年了, 我是不会害你的。”
沈柏舟的肩膀抖了一下。
秀珠伸出手, 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放低了声音:“你劫持我, 用我换你的自由。相信我, 这是最快的回家方法了。”
沈柏舟看着她的手, 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秀珠,六哥不会伤害我。他虽然囚禁我,但我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他这次只是生气了要惩罚我而已。”
秀珠不想把包里的文件拿出来给他看, 虽然这是最好的解释,但是眼前的沈柏舟,更让人不忍伤害。
“你不怕吗?”秀珠问,“如果他一时半会儿不放你走呢?”
窗外的草坪上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在散步, 护工跟在后面,步态悠闲,像在逛公园。
沈柏舟张口结舌,欲辩又止。
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神困惑: “六哥会关我一辈子吗?”
秀珠回答他:“你要赌吗?”
沈柏舟浑身发冷,他想起了在海上漂的半个月,被关在船舱,暗无天日。
“我从来没有打过女人。”他说。
“……那你轻点。”
“啊——!”
声音穿透了病房的门,穿透了走廊,在整层楼里炸开。
走廊里的护士抬起头,对讲机里的人喊了一声,铁门打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保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由远及近,像雷声从地平线滚过来。
秀珠被沈柏舟箍在怀里,他的手臂横在她颈前,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里摸到了一支笔,抵在她颈侧。他的手指扣在笔身上,指节泛白,看起来像握着一把刀。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三个保镖站在门口,身后是护士和主治医生。有人举着对讲机,有人手里攥着警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柏舟手上——那支笔,和秀珠脖子上的那支笔。
“别过来。”沈柏舟的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狠劲的,“谁敢过来,我扎下去。”
没有人动。
领头的保镖举起手,掌心朝外,做了一个“别动”的手势。
秀珠靠在他怀里,心跳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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