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试过几次,炒出来的青菜是软的,没有那种脆生生的口感,后来她就不怎么做了。
这一桌子菜,是她在美国这几年见过的最丰盛的一顿中餐。
不是餐厅里那种为西方人改良过的、甜得发腻的“左宗棠鸡”,是真真正正原汁原味的中餐。
吃了几口,她抬起头来。
沈彦廷坐在对面,面前的碗和筷子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动过。
秀珠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拿了一张面皮铺在掌心,夹了两片烤鸭,沾了一点甜面酱,放了几根黄瓜丝和葱丝,认认真真地卷成一个饱满的小卷。
双手递过去,放在他的碟子里。
“六先生,这个烤鸭挺好吃的,您尝尝。”
作为客人,吃人嘴软。
沈彦廷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的烤鸭卷。
“真的很好吃,比我吃过的任何烤鸭都好吃。”虽然她也没吃过多少。
但她的语气很真诚,半点不掺水。
沈彦廷拿起筷子,夹起那个烤鸭卷,举到眼前审视了一下,然后放进了嘴里。
秀珠不错眼地看着他,脸上分明写着:如果你要吐出来我也不会觉得意外但我希望你最好不要吐因为浪费食物是不对的。
沈彦廷咽下去了,他点了点头,问:“还有哪个好吃?”
秀珠收到了正向反馈,热情推荐那盘清蒸鱼。
“这个鱼也好吃,一点儿也不腥。”
沈彦廷没有动筷子。
秀珠立刻明白,她用公筷夹了最嫩的一块鱼腹,放进他的碟子里。
沈彦廷这才拿起筷子。
秀珠发现规律了,他没有胃口,他对这一桌子菜没有任何兴趣。
但如果她帮他夹,帮他推荐,把食物送到他面前,他就会吃。
“这个烧卖里面的虾很新鲜,里面还有一整只虾仁……”
“还有,这个排骨也很好吃,炖得很香……”
她像自己做了这一桌子菜一样,热情地推荐着。
一桌子菜,被两个人消灭了一半。
沈彦廷端起了手边的茶杯。
“晚上喝普洱茶会伤脾胃。”秀珠说。
沈彦廷看了她一眼:“那喝什么?”
“姜茶。”
“郑秀珠,你当我是女人?”
“喝姜茶也分男女吗?”
秀珠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Anne。
“Margot!你跑哪儿去了?”Anne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背景音是嘈杂的音乐和人群的欢呼,“你是不是又提前跑回家了?”
“没有,我有其他事情。”
“你在男人家里?”Anne直觉准得可怕。
“……”
“哇——小修女,你进步了啊!我知道了,今晚我会把门反锁的,你不用回来了,晚安!”
“Anne——”
电话挂了。
秀珠举着手机,听着嘟嘟嘟的忙音。
沈彦廷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剥一颗很好吃的糖:“郑秀珠,你怎么跟别人说的?你是来和我约会的?”
秀珠手忙脚乱地解释,双手简直是在拉手风琴,一整个乱套了。
“我没有,真的没有!我怎么敢呢!刚才从酒吧走的时候她们不知道,我偷溜的……”
“那你走吧。”沈彦廷说。
秀珠松了一口气,她连忙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谢谢您今晚的款待。”她弯腰鞠躬,转身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她不是锁门了?”
“汽车旅馆,我可以在那边住一晚。”
沈彦廷站起身,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但周围的空气降了两度。
“郑秀珠,你是在欲擒故纵吗?”他质问道。
好大的罪名!秀珠脸上的困惑比刚才更浓了。
“不是欲擒故纵,我不能玷污您的名誉。您放心,我刚来美国的时候没少睡汽车旅馆,我知道怎么做比较安全。”
沈彦廷走过去,缓缓朝她靠近。
秀珠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走到她面前,低下头。
他的眼睛在头顶灯光的映照下,颜色比白天浅了一些,像深色的琥珀。
“不是小修女吗?你应该可以把持得住吧。”
作者有话说:
面对指控,秀珠手忙脚乱地拉了一套手风琴。
好可爱~
第13章 交换
睡在陌生的地方,秀珠以为自己会失眠。
这间公寓太大了,客厅的层高是她那间分租单间的三倍,沙发比她的床还宽,落地窗外是整个曼哈顿的天际线。
她裹着一条羊绒毯子,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分不清今夕何夕。
但真实情况是,她一躺下,连一个梦都没有做,直接睡到了早上五点。
她躺在沙发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好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在皇后区的分租单间里,她几乎每晚都会醒。
隔壁菲律宾女人的闹钟会在凌晨三点响,那是她上班的时间。楼上那对年轻夫妻会在深夜吵架,楼下street上总有摩托车轰隆隆地经过。
但昨晚,没有任何声音打扰她的清梦。
秀珠坐起来,把毯子折好。
她折得很认真,直到那块羊绒毯子变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豆腐块,边角整整齐齐。
秀珠站在客厅中央,她觉得离开前应该跟主人说一声。这是礼貌。
但如果发短信,肯定会吵醒他。
她在一摞Architectural Digest旁边,找到了一支万宝龙的钢笔,以及一本空白的皮革笔记本。
她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想了想,写下了几行字,然后,把笔记本放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
秀珠拉上门,离开。
走廊很安静,壁灯还亮着,投下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
她走到电梯口,按下向下的按钮。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伸手去按一楼的按钮。
按钮没有亮。
她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亮。
秀珠低头看了看按钮面板,这才注意到旁边有一块小小的黑色屏幕,上面显示着一行字。
她凑近了看,下面有一行小字:请验证身份。
她的脸僵住了。
她出了电梯,坐在走廊的皮凳上。还好,这样的公寓,连走廊上都有歇脚的地方,想也知道,一定不是为她这样的人准备的。
但非常幸运的是,她今天获益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贪吃蛇。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郑、秀、珠。”
她的手指一抖,蛇头一头撞上了蛇尾。
又死在了这一关。
秀珠从皮凳上弹起来,她攥紧手机,转身面对他。
沈彦廷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袍,腰带系得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他的头发没有梳,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比白天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但也危险了几分。
“回来。”沈彦廷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进去了。
秀珠看了一眼电梯,低下了头,拖着脚步跟着他走了回去。
沈彦廷坐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随意,语气不爽:“好心的主人家留你一夜,你招呼都不打就溜了。这就是你的礼貌?”
秀珠站在他前面,两只手交握,她指了指茶几上的笔记本:“打了招呼的。我醒得太早了,敲门肯定会吵醒您。”
沈彦廷伸手拿起笔记本,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目光缓缓移到她的脸上:“你还想读大学吗?”
话题切换得太快了。
快得像一辆车在高速公路上忽然掉头,秀珠的脑子没跟上。
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单音节:“啊?”
“你耳朵不好使是不是?”
秀珠的肩膀抖了一下。
“想、想的,”她赶紧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三度,“我想读大学。”
她从社区大学拿来的免费教材已经被翻卷边了,GED模拟题也刷烂了。地铁上看,午休时看,以前等Shiloh放学的时候也会看。
她想读大学,她做梦都在想。
Susie说读大学没有意义,但那几乎成为秀珠的执念。
沈彦廷说:“这里离你上班的地方近,我很少在美国。以后,你就是这里的管家了。”
秀珠的嘴唇动了动:“啊——”
“你再敢说啊,”沈彦廷的微笑,嘴角牵动,“我就把你带回马来亚。”
秀珠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手指交叉在一起,只留下指缝间一条窄窄的缝隙。
她在那条缝隙后面发声,声音闷闷的:“可是,我有工作的呀。我很忙的。我没有时间当您的管家。”
沈彦廷靠在沙发上,明明是他在低位,但看她的眼神却充满了居高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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