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佛海峡的海水是绿色的,深的地方发黑,表面看着平静,底下有暗流在涌。
此刻,他看她的眼神就是那样。
秀珠有点害怕,他只要不说话,就这样看着对方,就会给人很强的压迫感。
那种感觉,像是被人按进了水里。
沈彦廷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起来是紧张的,害怕的。
她长大了。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
尤其是那双眼睛,看向他的时候,他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他莫名地烦躁。
“郑秀珠,你长本事了。”他沉着脸说。
秀珠战战兢兢,不敢乱接话。
她忽然发现,这样的重逢,并没有比在陈威廉家好太多。
他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海水一样,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了她。
她想说,受益于他,她不再是从前的郑秀珠了。
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他大概不想听,他不会关心一个女佣的成长史。
秀珠有些失落,她以为自己在进步,但在他面前,她永远站在低处。
她的失落写在眼睛里,那双刚才还带着一丝倔强的眼睛,忽然暗了下去,像一盏灯被风吹灭了。
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敲了一下,像是铁锤砸破了一个装满水的玻璃缸。
玻璃碎了,里面压抑已久的水四处奔涌出来。
秀珠吸了一口气,她重新蹲了下去。
既然内侧裤长不让量,那外侧总要量吧。
她执着地完成了裤长的测量,记在本子上。
沈彦廷低头看她,她蹲在地上记笔记的样子很认真。
“我记得我给你钱,是让你来读书的。”他忽然开口。
秀珠错愕地抬起头,笔尖还按在本子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短线。
沈彦廷低头看她:“说,你把我给你的钱用哪里去了?被男人骗光了?”
如果是这样,他要好好打她一顿。
秀珠赶紧站起来,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她连连摇头,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倍:“没有没有,我一直存在银行,没敢动。”
沈彦廷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把钱存银行吃利息,自己跑来打工?郑秀珠,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秀珠苦兮兮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说。”他一眼看穿了她。
“我没办法啊,我才来美国的时候是黑户,只有在唐人街洗盘子。后来又去给人家做保姆,好不容易拿到工作签证,可是没有人愿意给我写推荐信,我读不了大学……”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紧。
唐人街后厨的油腻污水漫过脚踝,十个小时弯着腰,腰像要断掉。洗完盘子回到地下室,手指肿得像萝卜,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垢。
在别人家做保姆的时候,被怀疑是小偷,连卧室都被偷偷装了监控。
她以为这些过去会随着此刻体面地站在这里而抹平,但事实上,痛苦的记忆在面对他的时候,像决堤的洪水。
“没出息。”他下了结论。
秀珠的眼泪一下子就憋了回去。
“彦廷,量好了吗?”楼梯口传来沈彦清的声音。
秀珠赶紧低头整理量尺和工具。
沈彦清走上来,目光在秀珠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沈彦廷脸上。
沈彦廷转过身,挡住了沈彦清的视线。
“量尺寸很麻烦,”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早知道就不听你忽悠了。”
沈彦清笑了:“你偶尔也要尝试一下新鲜的东西啊。他们家做西装不错的,你试过一次就知道了。”
秀珠收好了工具,抱着托盘站在一旁,低着头。
沈彦廷说:“你先下去吧,她还没有量完。”
沈彦清偏头看了一眼秀珠,沈家的人,眼睛都毒。
“还没有量完?”
“我接了个电话。”沈彦廷皱了皱眉。
沈彦清识趣地没有再问,再问下去,他真的会抬腿走人。
“那你量完了下来买单,我先去喝杯咖啡。”
沈彦廷嗤笑了一声:“你老公穷成这样啊。”
沈彦清对他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他只是律师,不是财阀,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呢?”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下了楼。
沈彦廷转头看向秀珠:“不是没量完?”
秀珠抱着托盘,有些局促:“你不是不让量腰……”
“现在让了。”他展开双臂,“赶紧。”
秀珠被他这一下那一下弄得有些糊涂,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六先生。
但她有个优点,就是耐心。
更何况,对面的人是他。
秀珠重新拿起软尺,绕到他身侧,量尺绕过他的腰。
她的手指隔着衬衫的面料,触到他的腰侧。
量尺走到最后一寸。
他忽然伸手,掐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指分开,卡在她腰侧最窄的那个弧线上,力道不大,但他的掌心隔着西装裙的面料,贴着她的皮肤,烫得像刚从火上拿下来的铁。
秀珠被吓了一跳,她的手还举着软尺,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太笨了。”沈彦廷说。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海面上压下来的云。
秀珠抿着唇,睫毛垂了下去。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笨。
“所以,”他的拇指在她腰侧轻轻碾了一下,“我要重新接管你了。”
秀珠错愕地抬头。
她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工资卡,有自己的名字,她不需要被任何人接管。
“听不懂?”沈彦廷问。
秀珠摇了摇头,她不是女佣了啊。
他说:“秀珠,你得陪我一辈子了。”
中译中。这次听懂了吗?
作者有话说:
秀珠:他到底说的是哪国的话,我听不懂。
彦廷:好笨。(好可爱)
第12章 陪吃
沈氏姐弟走后,百万销售额到手。
Monica前脚弯腰送走迈巴赫,后脚跑进店里,举手高呼:“今晚party,我买单!”
“Yes!”
大家呼啦啦地围上去,把Monica簇拥在中间,山呼女王万岁。
Monica笑着举起双手接受朝拜,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人群外的Margot身上。
Monica伸手把她拉了过来。
“来,讲讲,”Monica揽住秀珠的肩膀,“沈先生的身材怎么样?是不是特别紧实?你有没有摸到他的肌肉?”
Monica一开口,其他人的耳朵全竖了起来。
在奢侈品行业浸淫多年,谁是极品,她们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位沈先生宽肩窄腰长腿,衬衫下面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还有那张不说话时冷得像冰川的脸,从头到脚都写着两个字:极品。
Anne表现得尤为夸张,双手捧心,发出一连串意味不明的怪叫。
“你们看到了吗?胸肌那块,特别明显!”
“身材可以练,”另一个同事接话,“你们不觉得他那张脸才是神作吗?天呐,他不说话的时候好冷峻,完全是我喜欢的类型啊!”
秀珠被她们拉来推去,像一只被一群小猫围住的老鼠。
如果她什么都不说,这一屋子的女人一定会骂她虚伪矫情。
“很紧实,”她认真地点了点头,“确实摸到了肌肉,手感很好。”
全场安静了一瞬。
怎么说呢,像一个人讲了一个笑话,大家等了半天没等到笑点在哪里的安静。
秀珠茫然地看了看左右:“怎么了?”
Anne张了张嘴,旁边的人替她说了:“Margot,你是不是性冷淡?你讲出来的话,很像在泼我们冷水。”
“嗯,有种你和男朋友正在做一些事情的时候,你妈妈突然推门而进的感觉。”
“扫兴。”
秀珠一脸莫名,她明明说了手感很好啊。
她甚至还回忆了一下那个触感,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Monica看着她那张无辜的脸,叹了口气,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动作温柔得像在摸一只不太聪明的小猫。
“去谈恋爱吧,你看起来真的像个小修女。”
“……”
众人挨个走过来,轮流摸了摸她的头。
“没有男人就是这样的,看起来好可怜。”
“才二十二岁,怎么就性冷淡了呢。”
“东方小孩嘛,她们的文化讲究克制,性压抑太久了……”
秀珠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握软尺的姿势,一脸茫然。
谁压抑了?
沈彦廷被她摸了两次都生气了,他生了两回气!她们都没有看到!
……
晚上七点,闭店打烊。
女孩子们换下黑色套裙,穿上自己的衣服,个个都像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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