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溪想也不想便摇头拒绝:“十日后就回南山吧,京城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我是待够了,巴不得早些走呢。”
沈砚笑了笑,他并不意外祝溪会这么说,她本来就是一个喜欢安稳、平淡、最好是一成不变的生活,京城对她来说变数太多,太过动荡。
“好,那就在宫里再待上几日,陛下的身体还需你再诊治一番,若是没有恢复如常太后可不会让我们走。”沈砚拦住已经蠢蠢欲动准备去收拾行李的祝溪说道。
祝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倒也是这么个道理,既然给人解毒了那怎么也得等人恢复个差不多,也不差这几天。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祝溪突然一拍沈砚的大腿,看着他问:“我们治好了陛下,还帮了他这么大一个忙,你说他要赏赐我们些多少金银财宝?”
沈砚为此浑身是伤,她也被挟持了好几次,差点没命,不给赏赐委实有些说不过去。
“……”
祝溪看着沈砚怔愣的模样,忍不住“啧”了一声,一看就知道他没有问太后和梁暮讨要赏赐,这怎么行,就算他们不说陛下和太后也得主动给啊。
……
梁暮是皇帝,宫里所有的太医都围着他团团转祝溪压根插不上手,好在他身上的毒已经全解了,眼下最需要的是将养身体,祝溪不擅长这个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便躲在牵机院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祝溪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着这几日出奇黏着自己的沈砚,心里莫名的总有些惴惴不安,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沈砚不仅黏着祝溪,甚至比祝溪还想回南山,他迫切想回南山的心祝溪看了都有些心惊。
“你怎么了沈砚,这几日看着怪怪的,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祝溪怀疑的目光在沈砚身上转来转去:“你哪不舒服吗?”
祝溪怀疑是不是他吃了解药身体出现了问题,抓着沈砚就要给他搭脉,可沈砚似乎很是不愿祝溪靠近自己。
比如现在他条件反射半般甩开了祝溪探过来的手,直接把手藏在了身后,俨然一副不想祝溪给自己诊脉的样子。
“……”
“打到你的手了?我……我不是有意的……”沈砚忙去检查祝溪被自己拍红的手背。
“你有事瞒我。”祝溪把手抽了回来,沉了脸盯着沈砚的眼睛笃定地说。
沈砚躲开她的视线,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想同之前几次一样混过去,但这次祝溪明显不给他这个机会,大有你不说今日这事没完的架势。
沈砚似是挣扎了一会,终于下定了决心对祝溪坦白,他说:“我只是想快些同你回到南山罢了,太后恐不会放过我。”
沈砚想了想还没没将到嘴的实话说出来,遂将太后拿出来做幌子。
这倒是提醒了祝溪,她一直以为她和沈砚救了梁暮就是朝廷的一大功臣,却忘了沈砚的身份。
他是皇子,太后一直因为这个要杀他,眼下她忙着看顾陛下腾不出手,此时不走等她腾出手来沈砚岂不是死定了。
这个理由暂且打消了祝溪的疑心,她也觉得这皇宫不是什么好住的地方,纵是金碧辉煌雕梁画柱也抵不过南山的那座破旧的小院。
沈砚站在祝溪身后看着她开始收拾她师父留下的手札,她要将这些全部带回南山,一本不留。
他扯了扯唇角,想要扯出一抹笑,可惜尝试了几次还是笑不出来。
他只得看着祝溪逐渐模糊的身影,听着她越来越不真切的声音,眼中的眷恋似化不开的水。
……
入夜。
祝溪躺在床上心中清算着有没有东西落下,还要写封信给任逾和谢清,告诉他们下次要找她和沈砚可以去南山。
寂静的房间里只能听见水钟的滴答声,祝溪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按着自己的胸口,这里很憋闷,为什么憋闷她却找不到原因。
不知翻了多少次身,祝溪突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隐忍压抑的咳嗽声。
短促的就在祝溪以为自己听错的时候,一阵剧烈的像是要把自己的肺给咳出来的咳嗽声清晰地黑夜中响起。
祝溪猛然翻身下床,连衣服都来不及披就推开了沈砚的房门。
沈砚半个身子俯身在床边捂着嘴咳得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发黑的血珠从他的指尖连成串的一滴接着一滴大颗大颗砸在地上溅出血花。
“沈砚!”祝溪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她冲过去抱着沈砚让人平躺在床上。
“你的脉象……你没吃解药?!药呢!!”祝溪有些无措,知道沈砚的长恨毒没有解现在已经发作后她的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把药给了谁?太后?!”沈砚雪白衣襟上乌黑的鲜血刺进祝溪的双目,令她清醒了些,她几乎在一瞬间想明白了沈砚这几日的古怪以及他为什么一定要去给太后送药。
“为什么……”
“我没有解药了……”
安安给她的毒血只有两瓶,她做出了两颗解药,她手中再没有第三瓶毒血,她做不出第三颗解药……
一颗一颗豆大的泪珠砸在沈砚的身上和脸上,比毒发时骨头缝里有无数根钢针扎向他还要疼。
“别哭……”他想安慰祝溪,可喉间滚动铁锈味弥漫整个口腔,一大口血从他的喉间呛了出来。
他想,自己大抵是不能陪祝溪回南山了,他没想到身上的毒会发作的如此快。
他想起自己当着林墨芸的面,亲手把能救自己性命的解药捏成了粉末。
“你还是想杀我?”沈砚把解药给了林墨芸,然后问道。
他不信一个对自己心存芥蒂,将自己视作深埋在她心中二十年的一根刺的人只是因为救了她孩子一命就会放过自己。
沈砚想,他这段时日的所作所为在林墨芸的眼里只怕是更坚定了她要杀自己的心吧。
“是。”林墨芸毫不犹豫的承认自己仍然想杀沈砚,她话锋一转:“不过这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怨不得本宫。”
“我知道,只是希望太后和陛下可以信守诺言。”沈砚平静回答。
听见陛下二字林墨芸眼神微动,不过很快恢复如常。
“自然,只要你死了本宫便不会为难祝大夫,还会放她离开京城。”
药人之毒掀起的风波逐渐平息,但是药人的威力也已传遍了整个江湖,人人都想、也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宫远。
宫远已死,现如今只有祝溪一个人知道药人的制作方法,她活着就是个隐患。
若要大庸不再重蹈覆辙,她只能把知道药人之毒制作方法的祝溪杀了以绝后患。
但既然沈砚愿意用他的命换祝溪的命,一直对沈砚身份心怀芥蒂的林墨芸当然不会拒绝。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大不了多派些人暗中看守着,若发现其当真心怀不轨再杀了也是一样。
……
祝溪泣不成声,她没想到自己一心要救的人最后却要因为自己而死。
是她害的……
“我去找太后取药,你等着。”太后担心自己会把成为第二个宫远,那她愿意被囚禁在皇宫。
“祝溪……”沈砚浑身麻木脱力,直接从床上摔了下来,这一动又喷出一口血,他拉着祝溪轻轻摇头:“解药……被我亲手碾碎了。”
他当着林墨芸的面亲手将能救自己命的解药捻成了粉末。
沈砚被祝溪抱在怀中,他的脸被一颗接着一颗滚烫的水珠灼烧着,他抹掉祝溪脸上的泪水,艰难地勾起唇角:
“别哭了祝大夫,我死后你就快些回南山,回家继续当你的乡野大夫,只是千万别再黑心了,我怕若是有人找你麻烦没人护着你……”
他想,这世间大抵不会再有第二个倒霉蛋被她从坟里挖出来了……
“你不是要买天上的星星,不用那么些银钱,别听你那师父诓你,他就是……想骗你的银子买酒喝。”
祝溪哭着哭着苦笑起来:“你怎么到这时候还说我师父的坏话。”
“我说的你记住了么?”沈砚越来越累,他还有好多话想再多跟祝溪说,可他实在没力气。
他不禁后悔起来,他若是能一早就跟祝溪多说说话就好了,也不至于到了这个时候才惊觉原来还有千言万语没有说。
“记住了。”祝溪不停地擦拭着怀中人眼角、鼻子、嘴角、耳朵不住往外流的血,那血像是流不尽似的,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雷电将天幕映白了一瞬,照见沈砚浑身是血青白的一张脸。
祝溪抱着沈砚,额头贴着额头,单薄的身子在雷声炸响的一刹那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什么意中人、心上人、若是能做我的夫人……”
祝溪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中清晰地听见沈砚回答了她在馄饨摊前问的问题。
——
南山。
“你快些,今日给我师父上坟你还磨蹭,沈砚!”祝溪挎着装满香烛纸钱供果的篮子站在房门口冲屋里磨蹭的人不满地嚷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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