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思背着书包走进弄堂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最近总是这样,借着快高考了要晚自习,能拖多晚就拖多晚。
她不想回家。看见两个害死姆妈的男人就戳心,看到那个蠢笨的侄子就讨厌,能少看他们一眼就少看一眼。
她看见自家的大门开了,天井里全是邻居。客他们家跟邻居关系一向不怎么样,怎么这么多人?她正要开口问,就听见李家爷叔的声音从客堂间里传出来:“你今天要是两脚一蹬去了,你晓得,你要害谁吗?”
宋明思的脚步定住了,她站在门外的阴影里。
“你爸是个白相人,靠不住的。”李家爷叔的声音顿了一下,“明思才十七岁,她马上要高考了。你要是走了,你那个戆度儿子,谁来管?最后还不是落到明思头上?一个小姑娘,带着一个戆度侄子,她就算考上了大学,她还能读吗?”
客堂间没有其他人说话,只有李家爷叔的声音继续:“她要是读不了大学,高中毕业,还拖着一个戆度侄子,她能找到什么好工作?没有好工作,哪个男人会要她?”
李家爷叔的声音带着痛心疾首:“今天你上吊了,明天明思就要上吊。你非要把所有的亲人都害死,你才满意?”
宋明思走进客堂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她站在门口,书包带子从肩头滑落了一半,就那么停在那里,看着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的宋明哲,看见他脖子上那道红肿的勒痕。她没有像所有人预想的那样跑过去问“哥哥你怎么了”,也没有哭。
宋明哲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兄妹俩就这么互相瞪着眼,宋明思忽然把手里的书包猛地砸向宋明哲:“你要死,你带着你那个戆度儿子一起去死!你为什么要害我?”
书包结结实实地砸在宋明哲胸口,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宋明思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阿娘被你气死了,妈被你逼死了,你现在连我都不想放过。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还要我来替你收拾这些烂摊子?”
她边掉眼泪边继续砸宋明哲:“你去死啊!你们爷俩都去死!”
“你们活着是害人,死了还要害人!”她猛地弯腰,抓起桌上那只还没动过的水杯,狠狠砸向宋明哲身后的墙壁,“你上吊,你倒是去啊!”
宋明思的声音又尖又哑,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她根本顾不上擦,“你死了我倒清净!省得天天看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你以为我想回来?你以为我想看见你们?”
她顺手抓起桌上一只搪瓷缸,又砸向墙角,哐当一声响,搪瓷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门边。
邻居们都看呆了,没人上前来拉,宋明思抓到什么扔什么,把客堂间的东西砸了个遍,她终于没有力气了,蹲下去,蹲在那堆被她扔了一地的东西中间,把头埋进膝盖里。
巧妹阿姨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李家爷叔扔掉了烟头,没有再抽,他看了一会儿蹲在地上哭的宋明思,转头对邻居们说:“走了。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一群人回到自家天井里,桌上剩下的粽叶和糯米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王家姆妈正在把包好的粽子一个一个码进搪瓷盆里,陈秀珠蹲在旁边,把最后一个粽子包好。
王冬生手里拿着扫帚,把地上剪下来的碎粽叶扫成一堆。
王家姆妈抬头看了大家一眼:“回来啦?各家的粽子自己认一认,拿回去煮。”
林嬢嬢低头在盆里翻了翻,拎出一串尾巴留得特别长的:“这个是秀珠包的,给春梅家阿明的。这个我也拿两个回去给兰兰。”
她分完粽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糯米粒,叹了一口气:“刚才那边真是吓死人。我们本来觉得明思老作孽的,那么一个小姑娘,家里出了这么多事。结果你知道她回来干了什么?”
王家姆妈把搪瓷盆端起来:“我们全听见了,就隔了一堵墙。”
巧妹阿姨在旁边坐下来,接过自家的那盆粽子:“我真是开眼界了,明思那个小姑娘,回来对着她哥哥发疯,骂得难听死了。什么‘带你的戆度儿子一起去死’,听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她哥哥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她回来不说句好话也就算了,砸东西砸得比谁都狠。”
陈秀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糯米,笑了一声:“我在他们家的时候,端午节吃粽子,明思起床了,我要是没有第一时间给她剥好粽子,放在桌上,她都能摔筷子发脾气。读高中的小姑娘,鞋带都不会穿一根。你们说,这样的小姑娘,心里会想着别人吗?”
“对哦!”巧妹阿姨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以前在宋家的时候,每个月洗月经带,连着七八天泡在水盆里搓。我还提醒你,月经老是止不住要去看医生。你说之前的是你的,这个是明思的。我就讲了一句,小姑娘的月经带也好意思让阿嫂洗的。结果被明思听见了,跟你吵起来,说你故意在外面让她坍台。”
“真的,一家子没有一个好货。”
张家阿婆抱着自家那串粽子,摇了摇头:“说起来,明哲到底为啥要上吊?就因为他儿子进了医院?那个小囝不是一直毛病不断吗?”
李家爷叔从门口走进来:“谁知道啊!”
王冬生把垃圾倒进簸箕里,直起腰来:“可能是宋明哲翻译接不到了。”
大家一齐转头看他:“哪能回事体?”
“先等我烧好夜饭,再来跟你们说。”
陈秀珠接过他手里的扫帚:“你就不要吊他们胃口了。我来烧饭,你看着囡囡,跟伊拉讲。”她把孩子递给王冬生,进了灶披间。
王冬生抱着小囡囡,在桌边坐下来,小家伙正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大家,王冬生说:“我今天下午回机械进出口公司开会,开完会出来,刚好看见宋明哲失魂落魄地从大楼里走出来。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看见我。我随口问了同事一句,就是负责大项目的那个。
他说,今年设备进口猛增,一大堆资料等着翻译,外语学院也好,上海的几所大学也好,英语好的人就那么多,实在忙不过来。刚好宋明哲上门来求着要翻译,就把一部分交给他了,原来还可以的。不过最近他翻译稿子又拖,里面错漏也多了不少。这次他把一份合同的初稿耽搁了,把活给他的那个同事,也在领导面前吃了排头。同事说,不要他翻了。”
“哦哟……”巧妹阿姨叫了一声。“那他是要上吊的,等于经济来源没了,小囝的医药费,日常开销,总不见得就靠老宋那三四十块钱吧?”
张家阿婆抱着粽子站起来:“好了好了,我们回去烧粽子了。反正人没事就好了,其他就随便他们一家去了。本来就跟我们没什么关系的。”
第237章 帮他一把
王家姆妈一下午忙着凑热闹包粽子,压根没顾上备晚饭。
陈秀珠炒了咸菜肉丝,煎了三个荷包蛋,下了面条,一人一碗。
王冬生把婴儿车拉到桌边,小囡囡正躺在里面,睡得正香。
夜饭时间是这栋楼最热闹的时候,大家都在天井里吃晚饭,今天又出了那桩事,大家都在叽叽喳喳地聊着。
正说着,天井入口,宋明哲站在那里,大家全往他那里看去。
此刻的他,脊背佝偻,整个人透出一股子颓败。
自从陈秀珠和他离婚、改嫁王冬生,两人同住一条弄堂,抬头不见低头见,却早已是彻底的陌路。
可今天,他硬是顶着满弄堂的目光,一步步走到了王家的饭桌前。
宋明哲站在桌边,酝酿了许久,才挤出一声:“冬生……”
王冬生闻言,放下手中的碗筷,抬眼看向他,神色平淡:“有事体?”
陈秀珠刚好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面条抬眸,她的视线扫过宋明哲脖颈上那道未消的红痕,眼神似笑非笑。
就是这缕浅淡的笑意,瞬间击溃了宋明哲好不容易鼓起的全部勇气。
他到了嘴边的话语瞬间卡住,整个人愈发局促窘迫,手足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在陈秀珠面前,他这般落魄狼狈,让他越发无地自容。
婴儿车里的小囡囡醒了,小身子扭了扭,咿咿呀呀发出声响,陈秀珠起身弯腰,把小囡囡抱了起来,专心地哄小家伙。
避开了陈秀珠的视线,宋明哲才勉强缓过一口气,他舔了舔起皮的嘴唇,低声恳求:“冬生,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跟老赵说一声……让我继续接翻译的活。”
他的声音很卑微:“我家里你也清楚,孩子身子弱,日日要人照看,根本没办法出去进厂上班。只有翻译的活计,时间自由,能兼顾着带孩子,是我唯一能糊口的路子了。”
王冬生看着他:“老赵这次被你害得不轻。你耽搁了合同初稿的进度,他在领导面前吃了排头,积了一肚皮火气。”
“我晓得,是我不对,是我耽误事了。”宋明哲连忙低头认错,语气急切,带着最后的希冀,“但你是公司领导,你出面说一句,老赵肯定会给面子的。冬生,算我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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