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害的。”陈秀珠夸赞。
“他喜欢,我就跟他说了,以后拎着水泥桶,跑工地,不要叫苦就行。”春梅阿姨说道。
“哪能可能?这种高材生单位里都是捧着的好伐!阿拉老彭单位里来了个大专生,就两年哦!就跟我们家老彭平起平坐了。我跟老彭说:‘你要跟他搞好关系,没准明天他就成你领导了。’”一个阿姨跟春梅阿姨说,“你家阿明,名牌大学毕业,肯定以后像秀珠一样,年纪轻轻就成领导了。”
“哦呦,那我要开心死了。”
“阿拉兰兰不如阿明读书好,她要是能考上奉贤师范,读个大专,出来稳稳当当做个老师,我就谢天谢地了。”兰兰姆妈说。
“今年阿拉弄堂里除了阿明和兰兰要高考,还有哪个孩子要高考,到时候也给他们分两个过去。”巧妹阿姨说。
“还有一个就是隔壁头明思。”阿珍阿姨阴阳怪气地说,“不过,就算你送粽子上门,人家要吃伐?侬又要多管闲事多吃屁了。”
巧妹阿姨翻了个白眼:“我不会去寻晦气了。”
“之前明思成绩还可以的,听我家阿明说,小姑娘自从她妈死了,成绩就差了好多,只怕是考大专也难。”春梅阿姨叹了口气。
陈秀珠记得前世宋明思考了纺织工学院,这辈子不晓得会考个什么学校。
“考不上么就考不上了,毕竟他们家那个考上大学的,也没读完。”巧妹阿姨翻了个白眼。
“那个是狗屁大学生。”阿珍阿姨说道。
“声音轻一点,明哲刚刚经过阿拉门口。”王家姆妈说。
阿珍阿姨问:“又带小囝去医院了?”
“今天早上十点左右出去的,我多嘴问了一句,说是孩子昨天受了惊吓,晚上发烧了,今天早上抽搐了,送医院。”张家阿婆摇头,“一个小伙子,独身一人带这么一个小囝,没出头日子了。”
巧妹阿姨说了一句:“这不是报应吗?”
这些话钻进了刚刚进门的宋明哲的耳朵里。本以为已经麻木的心,再次闷得难受。
昨天孩子受了惊吓,整夜高热不退,白天开始抽搐,吓得他带着孩子去医院。
检查、打针、开药,又是一笔医药费。
上午他守在病床边,直到宋兴业赶去医院换他,他匆忙赶去跟外贸公司解释,希望他们通融一下,能再给一份原稿,晚上两三天交稿。
没有正式工作、没有单位兜底,这些零散翻译活,就是他和孩子唯一的生计来源。
可这段日子,他实在太累了。
白天奔波求医、操持琐事,夜里守着熟睡的孩子,挤着仅剩的零碎时间赶稿,心神俱疲,睡眠严重不足。交稿时间一次比一次拖沓,稿件里的错漏、语病、翻译偏差也越来越多。
合作的单位,早已渐渐不耐。只是正经精通英文的人才稀少,对方一时找不到替代的人手,才一直勉强将就,没有彻底换人。
今日更是祸不单行。
合作方本就积压着诸多不满,听见他又要拖。
办公室里,负责人抬眼看向他,语气淡漠:“不用补了,也不用再交了。”
他低头解释:“实在抱歉,最近家里琐事太多,孩子身体不好,耽误了进度……”
人家打断他说话:“这段时间你状态太差,交稿不准时,差错频发,我们已经迁就很久了。以后这里的翻译活,你也不用再来了。”
对方是轻飘飘一句话,对他来说是天塌了。
宋明哲站在原地,百口莫辩。他知道对方说得没错,是他自己状态极差、频频出错,耗光了所有人的耐心。可无人知晓,他每一次拖延、每一次疏漏,背后都是深夜守着孩子的煎熬。
没人看他的难处,没人念他的不易,旁人只看结果,只笑他落魄。
隔壁天井里,笑语晏晏,陈秀珠风生水起,福气满满,人人争相沾她的好运。
他困在破败的日子里,一点点希望都没有。
宋明哲站在自家小天井里,隔着一堵墙,一边是快活的人间,一边是无望的地狱。
他太累了。
一瞬间,万念俱灰。
他看向天井角落那棵老香樟树,望着那稳固的枝桠。
他麻木地转身,走进屋里,翻出一截麻绳。
他重回天井,踩着矮凳,抬手将麻绳牢牢绕过香樟树最粗的横枝,一圈一圈缠紧、打死结。
宋明哲闭上眼,摘掉眼镜,放在一旁的石阶上,他把头缓缓套进绳圈里,脚下轻轻一挪。
身体骤然下坠。
窒息的剧痛瞬间扼住喉咙,眼前瞬间漆黑一片。
可就在这生死一瞬,麻绳不堪负重,猛地从磨损最严重的地方断裂!
“啪!”
一声巨响,宋明哲整个人重重摔落在地,后背磕在坚硬的青石砖上,疼得他胸口翻涌,猛烈咳嗽起来,喉咙沙哑腥涩,泪水不受控制地落在青砖上,洇开。
这一声巨响,打断了隔壁嘈杂的闲聊。
隔壁包粽子的人声骤然一静。
阿姨嬢嬢们,动作齐齐顿住,面面相觑。
“什么声音啊?”
“好像是隔壁宋家天井传来的!”
“快去看看!”
一瞬间,大家冲了出去,跑隔壁。
第236章 宋明思发疯
“刚刚啥声音?”
“听方向,就是隔壁宋家天井!”
“快去看看!别是出啥事了!”
众人心里莫名发慌,一窝蜂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出去涌进了宋家的天井。
一脚踏进来,所有人都怔住了。
宋家天井里,一截老旧麻绳断成两截,软软垂落在香樟树的枝桠上,随风轻轻晃荡。树下青石地面上,宋明哲狼狈地跌坐在地,脊背弓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他的脖颈处一道通红狰狞的勒痕,地上一片湿痕。
在场十几个阿姨爷叔,瞬间鸦雀无声。
“哎呀!明哲啊!你怎么能做这种戆事体的啦!”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张家阿婆,她快步上前,颤巍巍伸手想去扶他,声音都在发抖,“怎么就想不开了?”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去扶他。
“快起来快起来!”
“我的天,还好绳子断了,这要是没断,今天要出大事的啊!”
“年纪轻轻的,哪有迈不过去的坎!什么事都没有命重要!”
几只手一起用力,将失力脱虚的宋明哲从地上搀了起来。他浑身发软,双腿虚浮,整个人几乎靠众人架着才能站稳,眼底一片通红,水汽氤氲,狼狈得不敢抬头看人。
有人捡起地上的眼镜,擦干净镜片递给他;有人连忙上前拍打他后背的灰尘。
“明哲啊,听阿姨一句劝,好死不如赖活着。”
“是啊!你还有小囝要带,你要是走了,小囝哪能办?谁来管他?”
“日子苦一点、吃力一点没关系,熬一熬总会过去的!千万不要钻牛角尖!”
李家爷叔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扶着他把他往屋里带:“先让他坐下来再说。”
几个人把他扶进客堂间,让他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有人端了一杯水过来放在他手边,有人站在门口,有人靠在窗边。
李家爷叔立定,拿出烟盒,给边上的男人发了一圈,又递给宋明哲一支:“吃根香烟,定定神。”
宋明哲不接,李家爷叔塞他嘴里,给他点上,李家爷叔自己也点了烟,抽了一口:“明哲啊,你看过沪剧《陆雅臣卖娘子》伐?”
宋明哲没有抬头,李家爷叔也不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陆雅臣这个人,你晓得的,好好的娘子,被他作死作掉了。到最后,自家的田产、房子、家当,全部败光了。最后只能做什么?只能床上不睡,睡绳上,走上绝路。”
李家爷叔吐了一口烟:“你现在的样子,跟陆雅臣也差不了多少。你现在的结果,不就是当初一点点作出来的吗?走到这一步,怪谁呢?”
“绳子断了,就是老天爷给你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李家爷叔吸了一口烟,等那口烟在肺里走了一圈,才慢慢吐出来,“明哲,你晓得伐,每一次,你有点事就逃避,所有的事,都让别人给你担着。
你轮到下乡,整条弄堂多少小伙子下乡去?冬生去西双版纳、阿健去川西、阿旺去内蒙,伊拉不艰苦?就你要死要活不肯去,把刚刚大学毕业的秀珠拖了进来。头几年,她陪着你吃苦头。后来她供你高考、供你读书,你爸妈回来了,你们一家子熬出头了,你继续让她吃苦头,比以前更加苦。”
他摇了摇头:“你自己在外头轧姘头,搞出祸秧根来了,你又推给你妈。你们又算计到秀珠头上。秀珠跑掉了,你们家谁看不过去,谁就触霉头,你阿娘要管你拆的烂污,被气到中风,气死了。你妈看不过去,干家务带孩子,又被你们怨死了。好啦!你自己就带了这么点时间,你也要上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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