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珍阿姨看着她们:“就这个原配媳妇,宋家老太太中风,其他人都是死人不管的,也是这个小媳妇伺候。小媳妇又上班又当保姆,伊拉一家子嫌她邋遢。”


    邻床女人把嘴张成了一个圆圈:“……这家人也太过分了。”


    “过分的还在后面呢!”阿珍阿姨冷笑了一声,“你们晓得这个女人还干了什么事?她把伊拉儿子的姘头,就是那个乡下跟宋明哲勾搭的女人,接到自己家里来了,对外头说是什么老朋友的女儿,在上海找工作没地方住,借住一阵。”


    “噶恶心?”邻床女人瞪大了眼。


    “嗳!还不止呢!这个女的住进来,跳河的这个女人跟她亲得不得了,一口一个‘素心’叫得热络,家里什么事都让小媳妇做。到了什么程度?”她顿了一下,看了一圈围过来的人,“这个女人让陈秀珠给那个姘头汏衣裳。”


    “汏衣裳?”


    “对的呀!夏天汏裙子,冬天汏棉袄。那个女的年轻漂亮的,穿得洋气,衣裳又多。陈秀珠天天下了班,一盆一盆地洗,洗完了还要烫。”


    隔床奶奶“哎呀”了一声,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拿稳:“这叫什么话!让原配给姘头洗衣裳?这不要脸的事情也做得出来?”


    “做得出来。”阿珍阿姨慢悠悠地说,“你们是没看见,陈秀珠那姑娘,有多少委屈往肚子里咽。”


    邻床女人摇了摇头:“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所以啊,”阿珍阿姨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点沉重,“去年三月份,陈秀珠也跳河了。”


    “啊!”邻床女人捂住了嘴,“也跳河了?死了没有?”


    阿珍阿姨笑了一下:“没有死。人家是个有福气的小姑娘。可巧了,我们弄堂里有个小伙子跳下去把人捞上来了。”


    “那后来呢?救活了?”


    “救活了。”阿珍阿姨点点头,嘴角弯起来,“救上来之后,陈秀珠像是开了窍了,她跟宋明哲离婚了。”


    “离得好!”隔床奶奶一拍床沿。


    “嗳!离了。”阿珍阿姨笑得眉眼舒展开来,整个人神采奕奕的,“离了之后,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救她的那个小伙子,跟陈秀珠处对象结婚了。陈秀珠生了个女儿,刚满月。”


    “这个原配媳妇也算是苦尽甘来,昨天的场面你是没看见,”邻床女人转头看着阿珍阿姨,“我跟你讲,昨天那个男人一来就打了那个女人耳光。她被那个医生说得没脸了,跑出去三个钟头,父子俩一个都不去找。等她回来,还说她为什么不死在外头?”


    阿珍阿姨瞪大了眼睛:“昨天她还挨打了?”


    “嗳!打得响来,”邻床女人压低声音,指了指自己左脸,“就这个地方,一个大耳刮子,啪的一声,全病房都听见了。”


    隔床奶奶放下勺子,凑过来插嘴:“不止呢。她那个儿子,就是孩子他爸,从头到尾坐在那儿冷眼看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妈被他爸打,他管都不管。”


    “后来孩子醒了,哭着喊饿,孩子他爸突然就发作了,”邻床女人比划着,“冲着小孩吼。把那小孩吓得哇哇大哭。”


    阿珍阿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道他这话是说给小孩听的?”邻床女人冷笑一声,“那是在骂他娘。小孩懂什么?小孩只知道饿。他当爹的冲自己亲儿子吼‘让你吃老鼠药’,这话是往外扔刀子,刀把子全扎在他妈心口上。”


    “可怜那个女人还在那护着孙子,跟儿子说‘他才多大一点,你跟孩子撒什么气’。她儿子倒好,站起来就骂她,‘你在家就不能把孩子看好吗?’”


    阿珍阿姨的手攥紧了床沿的栏杆。


    “那后来呢?”她问。


    “后来老太太捂着脸哭,说她儿子也怨她。她儿子冲她吼‘难道我还要谢谢你?’”


    邻床女人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我昨天看着老太太那个样子,心里头堵得慌。你晓得她走的时候什么样?膝盖打着软,扶着床沿站起来。”


    她甚至站起来,给大家演示了一下吴慧艰难站起的样子。


    阿珍阿姨坐在方凳上,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是这样。


    “这么说,”阿珍阿姨叹了一声,“她是让这父子俩活活逼死的。”


    隔壁床奶奶说:“孩子吃了老鼠药,奶奶心里比谁都疼。她又不是故意的。男人当着这么多人打她,儿子冷眼看着她被打,换了我我也活不下去。”


    邻床女人接了一句:“她是活不下去了。”


    第198章 想象中的欧


    天刚蒙蒙亮,陈秀珠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婴儿床,小囡囡睡得正香,披了件外衣走出房门。


    灶披间张家阿婆已经在忙活了。陈秀珠正要寻铝锅去舀米淘米,张家阿婆一指煤球炉子:“你婆阿妈已经烧了粥,在锅子里。”陈秀珠看过去,果然铝锅在煤球炉上,锅子是烫的,打开盖子里面粥已经做好了。


    陈秀珠回房间收拾脏衣服,王冬生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翘着,往身上套衬衫:“怎么起这么早?”


    “想起来烧早饭,没想到姆妈已经烧好了。”陈秀珠收拾衣裳要出去。


    王冬生接过衣服:“我去洗,你看着囡囡。”


    陈秀珠从衣橱里拿出一件湖蓝色真丝缎面衬衫,再拿了一条西裤穿上。


    王家姆妈从隔壁回来拿东西:“冬生,你怎么起来这么早?”


    “姆妈你不是去隔壁帮忙吗?我们还以为要自己烧早饭,就起来早了。”王冬生头也没回,拧了拧水龙头上的旋钮。


    王家姆妈笑:“早饭我烧好了,我回来炒个榨菜炒蛋。我就去搭把手,鞋子帽子都做好了,被子也弄好了。我跟巧妹说好了,不过去了,在家带囡囡。”


    王家姆妈钻进灶披间炒了榨菜炒蛋,端了铝锅和榨菜炒蛋进屋,探头进去:“秀珠,你先去刷牙洗脸,我来看囡囡。”


    “好。”陈秀珠把孩子交给王家姆妈,“她刚刚醒了,吃过奶。”


    陈秀珠洗漱完回来,王冬生打好了粥,小宝宝还没完全睡着,还在王家姆妈怀里蹭着,王家姆妈低头亲亲小家伙的额头。


    “秀珠啊,你快吃。”


    陈秀珠端起粥碗吹了吹,小口喝了一口,再夹了一筷榨菜炒蛋。


    巧妹阿姨从外面进来,看见他们坐在饭桌前,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秀珠冬生,你们起来了?”


    “起来了,阿姨你吃了没有?”陈秀珠站起来。


    “吃过了吃过了。”巧妹阿姨摆摆手,脸色有些着急,“我来打电话,给宋家姆妈娘家报个死讯。”


    “去吧,电话在里头桌上。”陈秀珠侧身让了让。


    巧妹阿姨进了他们的房间,门半掩着,话筒拿起的声音、拨号盘转动的嗒嗒声传出来。


    小囡囡睡着了,王家姆妈把小囡囡放在外间的床上,她去从灶披间里端出一只搪瓷缸,缸里是刚舀出来的白米粥,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皮。她又从碗橱里拿出一只小饭盒,往里夹了几筷子榨菜炒蛋。


    王家姆妈把饭盒盖好,对巧妹阿姨说:“给阿珍打一碗粥,配点榨菜炒蛋。她昨晚在医院替了明哲一宿,早饭总归要送过去的。小囝也可以吃粥水了。”


    “可以的。”巧妹阿姨从房间里走出来。


    王家姆妈看向儿子:“冬生,你去三院跑一趟。”


    陈秀珠接了过去:“我去吧。我今天早上要去宾馆见周家父子和孟海雄,他们来上海谈事,约了八点半。医院顺路的。冬生今天忙,外国人要过来。”


    巧妹阿姨出来,王家姆妈问巧妹阿姨:“伊拉阿弟怎么说?”


    “电话里也说不清楚,就说马上买票赶过来。”巧妹阿姨捏了捏眉心。


    “他们家怎么样了?”陈秀珠问。


    “宋明哲一回家,听了当时的情况,急晕在地上了。明思也一直哭,宋兴业根本搞不清楚。唉,一团乱。”巧妹阿姨直摇头,“希望吴慧娘家人能早点过来,他们来接手了,我们这些邻居也可以不用管了。”


    陈秀珠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搁在桌上,起身进了房间。


    她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最上面那层抽屉,拿出一个首饰盒,挑了一对珍珠耳钉。她对着镜子把耳钉戴上,又拿起梳子把头发拢了拢,从衣橱里拿出一条橙色底的大花丝巾,对角折了折,随意地搭在肩上。


    她弯腰看了一眼外间床上睡着的小囡囡,孩子手脚蹬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吧唧了两下,又睡过去了。


    “姆妈,我出去了,中午回来的。”


    “去吧去吧。”王家姆妈摆摆手。


    陈秀珠拎起桌上已经装了搪瓷缸和饭盒的尼龙丝袋,提了袋子出去了。


    弄堂口车子还没来,等她走出去,车子就到了。老刘拉开车门,陈秀珠坐了进去。


    “刘师傅,我们先去三院,我送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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