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去两张床还是不是,走到第五张床的时候,阿珍阿姨停住了。


    靠窗那张床边,凳子上坐着一个男人,肩膀弓着,头垂着,趴在床沿上。


    阿珍阿姨又往前凑了半步,弯腰去看床上的人。就是宋家那个小囝。小囝在被子里缩着小小一团,一张小脸白生生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干得起皮,睡得不安稳,小脸青白,一看就是病着的。


    阿珍阿姨直起身来,看着那个趴在床沿上的背影。她伸出手搭在了那个肩膀上。


    “明哲。”她压着嗓子叫了一声。


    宋明哲没醒,只是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她又拍了两下,力道重了些:“明哲。”


    宋明哲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着,眼底下乌青的,整个人蔫蔫的,目光发直。看见阿珍阿姨的一瞬间,他愣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人,但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阿珍阿姨?”他的声音哑着,“你怎么来了?”


    阿珍阿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睡着的宋磊,压低了声音:“你跟我出来一下。”


    宋明哲没动:“什么事?这里……”


    “你跟我出来。”阿珍阿姨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


    宋明哲站起身来,膝盖打了一下软,扶着床沿站稳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宋磊,孩子没醒,睡得沉沉的。他跟着阿珍阿姨出了病房门。


    走廊空无一人。


    宋明哲看着阿珍阿姨:“出什么事了?”


    阿珍阿姨看着他,喉咙口堵了一下。


    “明哲,”她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你听阿姨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宋明哲的目光动了一下。


    “你妈,”阿珍阿姨的声音往下,“你妈她……跳河了。昨天晚上的事。人拉上来的时候还有一口气,送到医院……没救回来。”


    宋明哲站着,整个人没有动。他的脸在日光灯下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张着,目光落在阿珍阿姨的脸上:“你说什么?”


    “你妈没了。”阿珍阿姨看着他,又补了一句,“人已经抬回家里了。”


    宋明哲靠在墙上的身体忽然往下滑了一点,膝盖弯了一下,又挺住了,然后他猛地直起身来,转身就朝走廊尽头跑。


    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闪了一下,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阿珍阿姨站在走廊里,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了病房的门。


    她走到宋磊的床边,在宋明哲刚才坐的那张方凳上坐了下来。孩子睡得很沉,小胸脯一起一伏,呼吸还算平稳。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掖进他的肩膀下面,然后把手搭在床沿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梦呓。


    阿珍阿姨睡不着,时不时看手表,六点整,一个年轻护士端着托盘推门进来,打开了病房的灯,挨个儿给患儿发体温计,她走到宋磊床边,拿起体温计甩了甩,撩开孩子的衣领把体温计夹在腋下。


    护士转身要离开,阿珍阿姨连忙叫住她:“小姑娘,孩子要怎么照顾告诉我一下。”


    护士皱了一下眉:“孩子的病情交代过家属了,换人都不交接一下吗?”


    阿珍阿姨叹了口气:“孩子奶奶昨天晚上没了,跳河走的。他爸爸回去奔丧了。我是他们家邻居,他爸爸来不及跟我说,你跟我说一下。”


    护士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阿珍阿姨一眼,低头把病历本翻了两页,指着上面几行字跟阿珍阿姨交代:“体温早上六点和下午四点各量一次。今天如果孩子精神好转了,可以试着喂一点米汤,从二十毫升开始,不要多。药是八点和下午两点各一次,护士会过来喂的。有什么情况及时叫我们。”


    阿珍阿姨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护士量完体温,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端着托盘出去了。


    病房里渐渐热闹起来。邻床的孩子醒了,哼哼唧唧地哭;隔床的奶奶端着搪瓷杯给孙子喂水,低声细语地哄;门口有家属拎着保温桶进来,饭菜的香气慢慢地填满了整个房间。


    阿珍阿姨旁边那张床的家属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昨天晚上就在的,此刻凑过来,显然是听见她和护士的对话:“哪能回事体啊?那阿姨昨天傍晚不是还在吗?”


    阿珍阿姨看着孩子说:“他奶奶跳河了,昨天夜里没救回来。他爸爸赶回去办丧事。”


    那女人“啊”了一声,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圆了。邻床正在喂水的奶奶也听见了,勺子停在半空中,转过头来,一脸的震惊。


    “跳河了?”她问,“昨天下午人还好好的,在这哭过一场就出去了,再后来跟伊拉男人回去了,怎么就跳河了?”


    阿珍阿姨没再多说,只是摇了摇头,转回去看着宋磊。把孩子咯吱窝里的温度计拿了出来,放在柜子上,孩子小眉头蹙起来,嘴里哼哼了两声,像是要醒。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嘴里低声哄着:“乖,再睡一会儿,还早呢。”


    另外一张床患儿的奶奶摇头:“作孽是作孽,不过啊,这个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人。”


    阿珍阿姨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邻床女人摇着头,压着嗓子说开了:“昨天下午来了个女医生,站在门口就把这家的事全抖出来了。说这个孩子是外头养的私生子,亲妈跑了。说这家为了把孩子接回来,先给原配媳妇扣了个不孕的帽子,带着她到处看病,让人家说她不能生。然后把这个私生子领进门,骗这个原配媳妇,说给她领了个小囝。”


    “是吧?”阿珍阿姨问。


    “千真万确,我们都听见的。那女医生指着孩子他爸说,当年为了不去插队,他们宋家逼着一个工农出身的小姑娘嫁进来。小姑娘勤勤恳恳伺候他,省吃俭用供他考大学。他倒好,大学一考上,转头就跟乡下的青梅竹马勾搭上了,偷偷生了这个孩子。原配媳妇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还要背着个不能生的名声。”


    邻床女人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说作孽不作孽?所以昨天下午老太太在那哭,我本来还觉得她可怜,那个男人骂她,我还给她出头,后来听见这些,我就懒得搭话了。”


    “这就是报应。”另一个床的陪床家属也插了嘴。


    阿珍阿姨坐在方凳上,听着女人说话,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嘴角慢慢抿起来了。


    弄堂里这些把自己工作让给儿女顶替的中年阿姨嬢嬢们,凑在一起给外贸公司打毛衣,那就东家长,西家短,就连他们弄堂的几只猫,什么时候怀上,什么时候生小猫,她们都能讲得清清楚楚。


    有这种事,阿珍阿姨怎么管得住自己的嘴?


    “你们晓得什么。这个宋家,比你们听到的还要恶心得多。”


    病房里几个人都朝她看了过来。


    阿珍阿姨往前坐了坐,手掌撑在膝盖上,一副要说长篇的架势:“宋家是什么人家?解放前开纱厂的,大资本家。两家纱厂,在闸北赫赫有名的。解放后公私合营,他们是积极,可再好有什么用?到了那几年,照样卷进去。宋家老爷和太太,直接发配到皖南去了,家里就剩老太太和宋明哲这个小儿子在上海。”


    “那后来呢?”邻床女人问。


    “后来?后来七四年,宋明哲这身份又被人翻出来了。那时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资本家的儿子,上头直接把他放进了下放大西北的名单里。大西北是什么地方?宋明哲文文弱弱的,去了还能活?”


    阿珍阿姨顿了顿,看看大家的表情,接着说:“宋家老太太急得没办法,求到陈家去了。陈家就是宋家那个原配媳妇家。你道是为什么?宋明哲不去大西北,只有一条路,娶一个工人阶级的老婆。有了工人阶级家属这身份,他才能保下来。陈家刚好有个姑娘,就是陈秀珠。”


    “那陈家怎么就肯了?”隔床奶奶问,“谁家好好的姑娘愿意嫁给资本家的儿子?”


    “恩情啊!”阿珍阿姨一拍大腿,“陈秀珠的奶奶以前在宋家做过保姆。陈秀珠她爸小时候得过急性阑尾炎,穷人家得了这个病,就是等死。要不是宋家老太太心善,送他去西医医院开刀,她爸早就没命了。人家拿这份天大的恩情求上来,陈家敢不答应?”


    邻床女人听得睁大了眼:“这么说,那个陈秀珠……”


    “对,就为了报恩,十八岁刚出头就嫁进来了。陈秀珠那时候刚读完化工学院,进了日化厂,是厂里重点培养的,眼看着前途好着呢!咔,给宋家当媳妇了。”


    阿珍阿姨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可后来恢复高考了。宋明哲考了两年,上了上海外国语学院。八零年宋家平反,洋房也还回来了。宋家一家人回来,日子过得倒是讲究起来了。”


    “怎么个讲究法?”


    “就昨天晚上跳河死的这个女人,天天早上六点半起来梳妆打扮,要弄到七点半才出房间门。梳个头要一个小时。小囝的爷爷天天穿得山青水绿。全家人都是有情调的,房间里要插花,吃饭要有摆盘。全家的衣服谁洗?三层小楼谁打扫?一日三餐谁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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