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慧的脸白得没一点血色,嘴唇泛着青紫,头发散在脸上,湿漉漉地往下淌水。嘴巴微微张着,眼角和鼻窝里全是泥浆,整个人像一只被水泡透了的旧布口袋,软软地垂在王冬生臂弯里,没有一点动静。
“托住了!往岸上送!”王冬生喘着粗气喊。
几个人连托带拽把人往岸边弄。李家爷叔伸出竹竿来搭手,岸边的人让出一条路,有人拽住了王冬生的胳膊往岸上拉。河堤是水泥砌的斜坡,滑得很,几个后生蹲在岸边伸手,七手八脚地接住。
宋明思已经从桥上跑下来了,跌跌撞撞冲到岸边,脚下一滑,整个人跪在湿水泥地上:“姆妈!姆妈你醒醒啊!”
宋兴业还泡在河里,手扶着桥墩喘气,看着岸上那一幕,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吴慧仰面躺在河岸的水泥地上,一动不动。王冬生单膝跪在旁边,把人侧过来,手掌抵在她背上,用力拍了两下。
没有反应。
他又拍了两下,力道更重。吴慧的胸口猛地抽了一下,一口浑浊的河水从嘴里呛出来,混着几缕泥丝,顺着嘴角淌了一地。可那口呛完,人又瘫软下去,喉头发出几声含混的、微弱的咕噜声,像水泡从深井底下往上冒,扑一下破了,再没动静。
“再拍!”张家爷叔在旁边吼。
王冬生把人放平,双手叠在她胸口往下按。一下,两下,三下。吴慧的上身被压得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个破了的皮囊。宋明思在旁边哭得嗓子已经劈了,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姆妈”,一声比一声沙哑。
岸上的人群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盯着地上那具湿淋淋的、一动不动的人影。有小孩被大人捂住了眼睛往怀里揽,有女人别过脸去不敢看。
陈秀珠站在人群外围,目光从吴慧那张青白的脸上移开:“我回去叫救命车。”
她扭过身就往弄堂里跑,回到家里,王家姆妈问:“怎么样?怎么样?”
“人拉上来了。”陈秀珠拨了急救的号码。接线员接起来,她压着喘息一口气报了地址。
电话那头记了地址,说马上派车。陈秀珠挂了电话,转身又跑了出去。
河边,王冬生还在按压。吴慧的嘴角又有水溢出来,但人还是没醒。
宋兴业从河里爬上来了,浑身滴着水,裤子紧贴在腿上,皮鞋里哗哗往外淌。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地上躺着的人,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脸色青白交加,脚底下一汪水渍慢慢地洇开。
“有反应吗?”
王冬生手里不停,摇头。
远远的,弄堂口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红蓝的灯光在夜色的尽头一闪一闪地亮起来。
“车来了!车来了!”有人喊。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两个穿白衣服的急救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蹲下看了看吴慧的瞳孔,听了听胸口,地把人挪上担架。
“家属谁跟车?”
“我!”宋明思哭着扑上去,“我是她女儿!”
宋兴业站在原地没动。他浑身湿透,头发狼狈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夜风吹僵了,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个急救人员看了他一眼:“您是?”
“……我是她爱人。”宋兴业的声音哑着。
“那一起上来吧。快!”
宋兴业被拽上了救护车。车门“砰”地关上,鸣笛声再次响起,红蓝灯光旋转着调了个头,朝医院的方向驶去。
第196章 吴慧没了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吹得湿衣裳贴在身上凉飕飕的。王冬生一路走,一路滴着水。
弄堂口那盏路灯底下,一锅红糖姜茶正冒着热气。
林嬢嬢站在那口大铝锅后面,系着围裙,手拿一把勺子往碗里舀。旁边已经围了几个刚才下水的后生,大伟蹲在台阶上捧着碗龇牙咧嘴地吹气,小兵站着喝,喝得太急呛了一口,咳得脸通红。林嬢嬢一边舀一边念叨:“慢点喝慢点喝,烫的!”
看见王冬生走过来,林嬢嬢立刻又拿了一个碗,满满舀了一勺,姜片的碎末浮在深褐色的汤面上,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冬生!一碗下去发发汗,这水多凉啊。”
王冬生接过碗,也不吹,凑到嘴边就灌了一大口。姜的辣和红糖的甜混在一起,那股热从喉咙口一路烧到胃里,整个腹腔都暖了起来。他端着碗没停,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林嬢嬢收了碗,看了他一眼湿透的衣裳:“赶紧回去换衣服。”
两个人穿过弄堂,进了家里的大门。李家爷叔问:“冬生,你看有得活吗?”
“不晓得,希望吧!”王冬生说了句,钻进家里。
王家姆妈看见他们进来说:“你们回来了?我灶披间里烧了热水。去看看。”
婴儿床里的小囡囡睡得还算安稳,只是小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听到动静了,嘴巴不自觉地咂了两下。
陈秀珠走到窗边把挂在塑料绳上的毛巾拿了下来,递给王冬生,她自己出去到洗衣机那里,接了半桶冷水。
王冬生关了房门,把身上的湿衣服全脱了,浑身上下还冒着凉气,皮肤冻得发白。
听见敲门声,他拉开一条缝隙,陈秀珠把冷水递给他,又转头接了王家姆妈手里的一铝锅热水。
王冬生把搪瓷盆放在地上,蹲下身,先拎起那桶冷水倒进去大半,再把热水也倒进去,冷热一兑,热气腾地冒起来,白濛濛地扑了他一脸。他用手探了一下水温,正好,不烫手。
陈秀珠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伸手把他手里的毛巾接了过去。
王冬生愣了一下,回头看她。
“转过去。”陈秀珠说。
他没吭声,老老实实转过身去,光着脊背对着她。后背上的水渍还没干透,皮肤泛着一层青白,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肌肉底下显出来。毛巾浸进热水里,拧了一把。
热毛巾贴上他后背的那一瞬,王冬生肩头的肌肉猛地一缩,又慢慢松下来。
陈秀珠拿着毛巾从他后脖颈开始往下擦,一道一道的,不轻不重。热水把皮肤捂热了,寒气从毛孔里往外散,后背上的伤疤开始泛红。
陈秀珠看着他宽阔的背,这个背替多少人挡了灾,避了难。
“冬生,你真好。”
王冬生转过身,从她手里接过毛巾:“戆度,又在瞎想什么?”
随后王冬生自己擦前面,陈秀珠背对着他,面朝婴儿床的方向,像是在看着孩子,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毛巾蘸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王冬生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你不想看我?”
陈秀珠没接话。
婴儿床里,小囡囡醒了。先是鼻子里哼了两声,小胳膊从被子里挣出来,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然后嘴巴一瘪哭了起来。
陈秀珠走过去,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小囡囡脸蛋贴着她胸口,哭声一抽一抽的,小嘴往她衣领的方向拱。
陈秀珠坐在床沿,解开衣襟给孩子喂奶。小囡囡一含住就不哭了,两只小手搭在妈妈的胸口,吸得很急,喉咙里咕嘟咕嘟地响。
王冬生坐过来,低头看小囡囡,越来越贴着陈秀珠:“还要一个礼拜?”
“什么?”
“医生说产后一个半月。”
陈秀珠反应过来,转头咬了他一口:“就想着这些?”
“想。”
小囡囡吃饱了,嘴巴松开,眼睛已经又闭上了,嘴角挂着一滴白汪汪的奶渍。王冬生接过把她竖起来靠在肩膀上,手心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两下,孩子打了个小小的奶嗝。
他把孩子放回婴儿床里,掖好被子。过来钻进被子,贴陈秀珠身上:“秀珠……”
陈秀珠无语,吃不消这个十三点,只能帮帮他。其实自己也想,好吧,还有一个礼拜。
陈秀珠侧身躺着,后背贴着王冬生的胸口,他的手臂搭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小腹的位置,热热的。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匀下来。
王冬生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笑了一声。
陈秀珠用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
“笑什么?”
“笑你。”他说,声音还带着点懒洋洋的鼻音,“刚才咬人那一下,跟囡囡一个样。”
“你才跟囡囡一个样。”陈秀珠说,翻了半个身面朝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鼻尖上,“十三点。”
王冬生偏头躲了一下,又贴回来,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没再闹她。两个人又安静下来,贴在一起。
陈秀珠往王冬生怀里靠了靠,王冬生把被子往上拽了一把,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
就在这时,外头远远地传来一阵哭声。
“你听。”陈秀珠说。
王冬生也听见了。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竖着耳朵听。
那哭声渐渐近了。从弄堂口的方向一路过来,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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