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磊磊……吃老鼠药了?”她的声音有点发飘,“那、那现在怎么样了?”
“在医院躺着呢,你哥看着。”宋兴业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扯了扯领口,呼哧呼哧喘粗气,“作孽!好好一个孩子,毁了!”
吴慧一步一步走进客厅。日光灯在她头顶嗡嗡地响,光打在她那半张肿起来的脸上,红一道白一道的。
“我害了孩子。”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宋兴业没理她,自顾自地掏烟。
“我害了磊磊。”吴慧又说了一遍。
“姆妈!”宋明思伸手去拉她。
吴慧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女儿的手。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脚步不快,甚至有些缓慢,腰上的伤让她走起来微微跛着。
“姆妈!你干什么去!”宋明思追了两步。
吴慧已经推开了门,走出去,一晃一晃地往弄堂口的方向去。
宋兴业叼着烟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皱着眉:“你妈干什么去?”
宋明思急得跺脚:“不知道啊!爸你倒是去看看啊!”
“一天到晚,就知道没事寻事。”宋兴业抽了一口烟坐下。
宋明思追了出去。
吴慧走到弄堂外的那座桥中央,低头看了一眼河水,黑黢黢的。
她扶着桥栏,慢慢爬了上去。
“姆妈!”宋明思惊恐地一声吼叫。
“我给磊磊偿命。”吴慧说,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
水花溅起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第195章 拖吴慧上岸
陈秀珠把塑料梳子放回桌上,回头看了一眼婴儿床。
小囡囡已经睡着了。两只小拳头举在耳朵边上,嘴巴微微张着。
陈秀珠站在婴儿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小棉被拉了拉。
王冬生倒了洗脚水进来,他凑过来看了一眼女儿:“睡了?”
“嗯。喂完奶没哄两下就自己闭了眼。”陈秀珠也压着嗓子,“你轻点,别吵醒她。”
王冬生点点头,开始解衬衣扣子。陈秀珠伸手把床上的枕头拍松了,掀开被子一角上了床。
两个人并排躺下,王冬生伸出手臂正要搂住她,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喊。
“……救命!有人跳河了!”
两个人同时睁了眼。王冬生一骨碌坐起来,耳朵竖着听了两秒,第二声“救命”紧跟着传过来,更急更慌,隔着几堵墙都清清楚楚。
“我去看看。”他掀了被子下床,光脚踩在水泥地上,摸黑找到鞋往脚上一蹬,套了长裤,拉开门就往外跑。
陈秀珠坐起来,伸手开了床头灯。灯一亮,婴儿床里的小囡囡被光刺了一下,小眉头蹙起来,嘴巴撇了撇,像是在睡梦里受了惊。陈秀珠俯身过去,手心搭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嘴里“哦哦哦”地哄着。孩子哼唧了几声,眼皮又慢慢合上了。
外头的声响越来越大,人声叠着人声,喊的、叫的、跑动的。陈秀珠坐在床沿,听了一会儿,心里隐隐跳着,正要起身披衣服,窗外传来声音。
巧妹阿姨的声音挤了进来:“秀珠!冬生呢?冬生出去了没有?”
陈秀珠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他跑出去了。外头怎么了?”
“宋家姆妈跳河了!”巧妹阿姨一拍大腿,“李家爷叔让来叫冬生。”
陈秀珠回头看了一眼婴儿床,小囡囡睡得正沉。
王家姆妈进来:“我来看囡囡,你出去看看。”
陈秀珠披了件外衣就出了门。
河边上已经围了一群人。路灯的光远远照着路面,河面却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浓稠的墨色,水波无声地涌动着,偶尔反出一点碎碎的亮光,那是河边住户窗户里透出来的、被水扯碎了的灯影。王冬生站在桥头:“李家爷叔,去我家,问我妈拿太阳灯!接电箱插座上,照河面!”
李家爷叔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弄堂里跑,正好碰上出来的陈秀珠,陈秀珠奔回去翻出太阳灯给李家爷叔。
外头,王冬生又转过头来,点了几个站在桥头的人:“张家爷叔,你跟我下去,我们俩水性好,往桥洞摸。大伟、小兵、阿三,你们三个沿河边往前头摸。”
“好!”
“来了!”
几个年轻后生应着,有人已经开始脱鞋。
桥上宋明思趴在栏杆上哭得站不住,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着,嘴里翻来覆去地喊“姆妈”。
宋兴业在河里扑腾,水没到胸口,他一只手在水里乱捞,一只手划水,嘴里嗬嗬地喘粗气,已经呛了好几口水。
“宋老师!”王冬生喊,“摸到人没有?”
“没、没有……”宋兴业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又呛了一口水,“底下黑……摸不着……”
王冬生不再等了,甩掉鞋,扶着桥栏翻过去,纵身一跃。
河水冷得刺骨。春末的夜水比看起来还要凉,一入水就像刀子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他憋了一口气沉下去,水底下黑得什么都看不见,睁着眼也是一片浓稠的暗,河泥的腥气直往鼻腔里钻。他的手指在水底乱石之间摸索着,触到的是滑腻的水草、粗糙的石棱、软烂的淤泥,什么活物都没有。肺里的气快耗尽了,他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
“这边没有!”他朝桥头喊。
岸上李家爷叔已经跑回来了,手里提着一盏太阳灯,粗电线拖在地上,他蹲在弄堂口那个公共电箱前面,插头往插座里一捅。一瞬间,白光劈开了河面,整段河水被照得通亮,波纹上碎碎地跳着光,连河底翻起的泥絮都隐约可见。
河面上只有下去摸的几个男同志,没有吴慧。
王冬生抬起头朝桥上看,宋明思还在哭,哭声已经变了调,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明思!”王冬生吼了一声,“不要哭!你妈从哪里掉下去的!”
宋明思被这一声吼住了哭,噎了两噎,哆嗦着伸出手往桥中间一指:“那、那里……桥栏有缺口的那一截……我妈从那个缺口爬上去的……”
王冬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桥中段有两根石柱之间空着一人宽的缺口。他估算了一下位置,对岸上的张家爷叔说:“叔,你跟我往桥底下去,贴着桥墩摸!”
张家爷叔二话没说,脱了外套就从岸边下了水。两个人一左一右,朝着桥墩的方向游去。
“大伟!你们三个往前!”王冬生又喊了一声,“不要放过一块石头缝!”
三个年轻后生沿着河边往下游方向,能站就站,不能站,踩水尽可能往深了去探,一寸一寸地摸。太阳灯的白光照在水面上,光亮铺出去十几米远,可再往前就暗了,黑黢黢地吞掉了所有视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岸上的人越聚越多,弄堂里的大人小孩都跑出来了,有人抱着胳膊缩在岸边看,有人帮着喊“找着没有”。
李家爷叔在桥头急得跺脚,太阳灯的光柱已经在晃了,他扭过头朝岸上的人群吼:“谁家还有太阳灯?再弄一盏!往桥底下照着!他们那块地方太暗了!”
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我家有一盏!我去拿!”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跑远了。
陈秀珠叫:“嬢嬢,你回去马上烧姜汤,等他们上来喝姜汤驱寒。”
“马上去。”林嬢嬢应声。
王冬生摸到桥墩底下,手探进石缝里,触到一堆软烂的水草,扯出来一把,什么也没有。他浮出水面换了口气,又扎下去。
时间在黑暗里拉得又长又慢。春夜的河水包裹着他的身体,寒意往骨头里钻。
终于,有人拿来了另外一盏太阳灯,将桥下照亮。
王冬生再次一头扎下去,憋着气在桥墩的另一侧摸索,手指插进石缝深处,像是触到了什么?软的。
他心头一紧,一把揪住了那截东西,是布。
“这里!”他猛地浮出水面,朝岸上吼了一嗓子,“找到了!桥墩底下的石缝里!”
王冬生再次下去拉,他两脚蹬着桥墩,使劲往外拔,河泥翻涌,碎石滚动,指头抠进衣料里,连带着抠出一把烂泥水草。像是被什么东西卡死了,又像是被石头缝咬住了拽不出来的。
肺里的气快耗尽了,他浮上水面,猛吸了一大口,朝岸上喊:“摸到了!桥墩底下,石缝里!卡住了!”
岸上一阵骚动。张家爷叔从另一边蹚水过来:“哪个位置?”
“这边!”王冬生指了指南侧桥墩靠下游的那一面,“人卡在石头缝里,拽不动!”
张家爷叔一个猛子扎下去,片刻后浮上来,抹了把脸上的水:“石头压住了!得两个人一起拽!”
两个人同时沉下去。水底下浑浊得什么都看不见,王冬生凭手感把手指抠进布料的褶皱里,另一只手摸到吴慧的肩膀,肩膀僵硬冰冷,半个身子陷在乱石堆里。张家爷叔摸到另一侧的手臂,两个人憋着气,脚蹬石墩,肩膀和后背一起使力,一下,两下,第三下,塌下去的石块松动了,一股浑浊的黑泥从水底翻涌上来,糊了满脸。两个人托着一具软塌塌的身子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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