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珠刚往弄堂里走了两步,周遭的街坊立马纷纷围拢上来,里三层外三层,七嘴八舌地追问个不停,热闹非凡。


    “秀珠,这辆车子是哪个领导的?”


    “这是黑牌车,是外国人单位才有的。”


    陈秀珠笑了一声:“这是我们合资厂的车子,今天早上刚刚上了牌。”


    就在人群外围,宋明哲骑着自行车,疲惫地停在弄堂口。


    自行车横岗安着小座椅,孩子坐在上面,小脸通红,眉眼耷拉。孩子下半夜高烧,他抱着去医院挂水,折腾了到现在,心力交瘁。


    刚到弄堂口被一辆新车给挡了路,看着陈秀珠下车,车子开走。


    他静静看着看着众人围着陈秀珠,这才一年没到,陈秀珠都有专车接送了。


    再低头看看自己满身尘土的旧衣裳、嘎吱作响的自行车,以及面前这个病恹恹、需要自己处处操心的孩子。


    两相映照,悬殊的境遇差距,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席卷了他的心头。


    宋明哲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推着自行车,带着生病的孩子,默默挤进入群,悄无声息地往弄堂深处走去。


    “对了,阿健结婚是不是可以借这辆车接新娘子呀!”张家阿婆说道。


    陈秀珠看向林嬢嬢:“这肯定的呀!厂里有两辆这样的车,都给他借过来,冬生伊拉厂里买了辆新的面包车,到时候也借过来。派头肯定足的。”


    林嬢嬢笑得嘴都合不拢,


    “是的呀!都是沾了秀珠和冬生的光。”林嬢嬢说道。


    陈秀珠跟大家说:“我先进去了,下午去睡一觉。”


    “去吧!去吧!”


    陈秀珠推开家门,王家姆妈正弯腰揭开一个泡沫箱,陈秀珠放轻脚步走上前,问:“姆妈,侬在做啥?”


    王家姆妈被她吓了一跳,拍了拍胸:“哦呦!我在看面发好了没有,今朝再试试蒸鲜肉馒头和青菜馒头。”


    姆妈最近跟馒头死磕上了,前面几天她做失败了两次,她要再接再厉。


    陈秀珠这才明白,王冬生那点死倔脾气是随了谁。


    王家姆妈伸手按了按膨松鼓起的面团,指尖陷下去又缓缓回弹,她满意地直起身,回头看向陈秀珠,“差不多发透了,你先回房歇一觉,等你睡醒,就可以吃馒头了。”


    “好的呀!”陈秀珠点点头,回房间睡觉。


    不知睡了多久,一缕浓郁醇厚的香气顺着门缝钻进来,勾得她睡意全无。麦粉发酵的清甜混着肉馅鲜润的油香,还有青菜独有的清爽气息缠在一起。


    她揉着眼睛走出房间,王家姆妈笑:“我正想叫你呢!”王家姆妈伸手掀开顶层笼盖,滚烫的白汽扑面而来,笼里一只只馒头饱满圆润、雪白暄软,胀得圆滚滚像小枕头。


    看起来这次,姆妈是成功了。


    王家姆妈伸手指着褶子细密收口的馒头:“带褶子的全是肉馒头,没捏褶的是菜馒头,刚出锅,趁热吃。”


    陈秀珠出去洗了个手,拿起筷子夹起一只肉馒头。她凑到嘴边,先轻轻咬开一小道口子,连忙鼓起腮帮子对着内里呼呼吹凉。


    温热鲜美的肉汁顺着咬破的缝隙慢慢渗出来,透亮的油光裹着混了笋丁吊鲜的肉馅香气。等温度稍稍降下来,她再张口咬下一大口,松软绵柔的面皮吸饱了肉卤,咸甜适口的肉馅在舌尖化开,鲜美的汤汁满口四溢,油润却不腻人,一口下去,那舒服啊!


    王家姆妈看着她:“灵伐?”


    “老灵咯!”陈秀珠夸赞道。


    王家姆妈喜滋滋,拿了个盘子,夹了好几个馒头:“我给琴芳拿几个过去。”


    她这是要去炫耀一下。陈秀珠笑着点头,看着婆阿妈走出去,她继续吃馒头。


    正吃得香甜,门外传来叮铃铃的车铃跟着邮递员声音:“王冬生屋里有人吗?包裹单。”


    陈秀珠把最后一口馒头吃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起身走到门口,从邮递员手中接过一张包裹通知单。


    单子上清晰标注着寄件地址,来自遥远的云南西双版纳。


    取大件包裹必须携带有效证件,身份证还未全面普及,陈秀珠转身取出家里的户口本,正要往外去,被王家姆妈回来:“侬做撒去?”


    “版纳来的包裹。”


    王家姆妈拿走了她手里的包裹单和户口本:“你在家待着,我去拿。”


    说着她一脚高低地走了出去,没过多久,王家姆妈扛着一个大包裹回到家中,拆开捆扎的棉绳,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套套小巧精致的婴幼儿衣鞋。


    都是版纳村寨里傣族老阿妈一针一线手工缝制的小衣裳:浅粉、鹅黄的窄袖短上衣,领口、袖口绣满孔雀、芭蕉、八角太阳纹的彩色傣锦、刺绣,搭配轻薄透气的小筒裙;配套的小布鞋鞋头绣着小巧的孔雀羽纹样,鞋底手工纳得厚实柔软,边角缀着彩线流苏。


    王家姆妈递给陈秀珠:“这个手艺可正好。”


    陈秀珠一件件拿在手里翻看,她也爱不释手。


    这是王冬生救下的那几个人的心意,去年他和陈秀珠成婚,还特意往村寨寄去一大包喜糖。


    版纳地处深山,物资贫瘠、交通闭塞,寄件极不方便,运费昂贵又路途艰险。王冬生每每写信,都再三叮嘱乡亲们,千万不要费心寄特产物件,路途遥远、颠簸辗转,东西容易损坏,也太折腾人。


    可淳朴重情的傣家乡亲,始终记着当年的救命之恩,总是会给他寄东西来。


    上一回,他们千里迢迢寄来一大包版纳特色的山野酸味零食,晒干的酸多依、脆爽的酸扁果、果肉饱满的酸角,酸得清爽开胃。那会儿陈秀珠刚怀孕,孕吐反胃、嘴里寡淡无味,这批山野酸食恰好对症,帮她缓解了不少孕期不适。王冬生特意回信谢过乡亲,却不敢说爱人喜欢吃这些,生怕他们再寄。


    想来是他们得知陈秀珠怀了身孕,召集村寨里的阿妈们,赶制了这些小衣服。


    陈秀珠正看着呢!王家姆妈已经拆了里面的一封信。


    “姆妈,你让冬生自己回来拆呀!”陈秀珠无奈地说。


    王家姆妈一脸无所谓:“版纳来的,给冬生的,又没什么的啦!”


    说着王家姆妈喜滋滋地倒出信来,先飘出来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当年那个被王冬生从大火里救下的瘦弱小男孩,陈秀珠之前见过这个孩子的照片,可以看出,他长高了不少。他站得笔直,双手拿着一张崭新的奖状,眉眼清亮。可他身后的校舍却格外刺眼,土墙斑驳脱落,屋顶瓦片残缺不齐,窗框破旧裸露,处处透着贫瘠简陋,看得人心头发酸。


    陈秀珠看着照片出神……


    第177章 生了个小姑


    陈秀珠看着照片里破败的校舍,起身走到电话机旁,拨打熊晓燕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那头传来熊晓燕的声音。


    陈秀珠说:“晓燕,我有个新思路,你慢慢统筹一套完整、适配国内市场的品牌营销方案,咱们借着这次机会,把高田日化的口碑彻底立起来,好好展露咱们合资厂的格局与实力。”


    熊晓燕闻言来了兴致,让她细说,两人隔着电话线,一来一回细致讨论起来。


    这个国内市场刚放开流通,大众对合资外资品牌的认知还很浅,国营供销社依旧是主流销售渠道,电视广告投放还没有全面铺开,墙体标语、试用、政企合作宣传是最接地气的推广方式。


    陈秀珠先抛砖引玉,把手里那张版纳山区孩童的照片当成核心切入点:“常规的日化广告无非是城市里女性、漂亮演员洗衣出镜,千篇一律,很难让老百姓记在心里。咱们换个路子,做定向扶贫联动宣传,把商业推广和山区助学扶贫绑在一起。”


    她把完整的广告构想细细道来:“广告画面就拍深山里的孩子,天没亮就背着破旧书包翻山越岭去上学,身上的衣裳沾满泥土污渍。镜头一转,孩子们用上咱们高田的洗衣皂、洗衣粉,蹲在溪边把脏衣服搓洗得干干净净,最后举着洗得洁白平整的衣裳,对着镜头露出笑容。末尾配上一句宣传语:每一包洗衣粉,每一块洗衣皂,都是一个希望。”


    “咱们不光拍广告,还要落地做实。每卖出一件产品,厂里就划出一笔小额资金,定向捐给版纳这类偏远贫困山区的乡村小学,用来修缮校舍、添置课本文具、添置洗漱洗涤用品。一边做品牌宣传,一边实实在在帮扶山里的孩子,政府看了认可,普通老百姓看了心生好感,美誉度自然而然就起来了。”


    熊晓燕在那头听得连连认同,顺着思路补充渠道落地的细则:“我明白了,我们可以去各地供销社、县城个体杂货店摆试用摊,免费送皂块、洗衣粉小样,同步张贴扶贫助学的宣传海报;电视广告要播,地方报社也刊登专题报道,把企业助学的事迹宣传出去,双线并行做口碑。”


    两人你来我往,从广告脚本、推广渠道、扶贫资金核算、政企对接宣传方方面面聊了许久,等思路梳理得七七八八,熊晓燕忽然话锋一转:“秀珠,咱们这般砸资源、铺渠道,把高田这个日系合资品牌的声势彻底做起来,你就不怕最后变成鬼子进村,反过来挤压、坑害咱们国内本土日化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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