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珠一笔一划将整套调研思路条理清晰地罗列完毕,放下钢笔,把写得满满当当的白纸轻轻推到草儿面前。


    “你好好看看,把这些要点捋顺,不管是哪一块没听懂、拿不准,尽管开口问我,不用拘谨。”


    草儿连忙低头,目光落在纸面工整的字迹上,看得格外认真。


    正看着,屋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王冬生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在前头,王家姆妈紧随其后,手里还端着一碗满满的面,氤氲的热气裹着鲜香,瞬间填满了整个小屋。


    王家姆妈笑着将那碗面稳稳放到草儿面前的矮桌上,眉眼慈爱:“草儿,快趁热吃面。”


    草儿连忙抬头,下意识摆手推辞,语气诚恳:“婶儿,真不用,我早上在家吃过早饭了,不饿的。”


    “我特意只盛了半碗面,量不多,垫垫肚子不碍事。”王家姆妈不由分说按住碗,生怕她再推让,笑着解释,“我们上海的辣肉面,名头听着辣,实则是甜鲜口,一点都不冲,你放心吃。”


    碗里是地道的家常老上海吃法,细韧的碱水面浸在清亮鲜甜的红汤里,上头铺着一大勺红油辣肉,点缀着一小撮脆爽去腻的雪菜,最中间卧着一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边缘微微焦黄,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哎,谢谢婶儿。”


    草儿笑着应下,拿起筷子小口吃着面。甜鲜的汤汁裹着劲道的面条,雪菜解腻,辣肉醇香,配上溏心软嫩的荷包蛋,一口下去浑身都暖融融的,连日赶路奔波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陈秀珠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面条,慢条斯理吃着,抬眼看向认真吃面的草儿:“草儿,你别听永刚瞎猜,晓燕姐根本不是在试探你的深浅。现在整个日化行业,所有人都还困在计划经济的老思路里。大家只认国营调拨、凭票供货、供销社统销,没人愿意弯腰沉下心,去摸县城集市、街边小摊、乡镇小店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基层市场。


    可合资厂不一样,晓燕姐想要铺开全国的基层经销渠道,跳出票证和供销社的固有框架,做老百姓真正能摸到、买得到的生意。”


    陈秀珠夹了一筷子面,继续说道:“你不一样,你是真真正正蹲在乡村县市里摆摊、跑遍街头巷尾、跟千万普通老百姓打交道的人。你亲手跑出来的数据、问出来的百姓需求、摸透的价差利润,是厂里坐办公室的干部、技术员永远拿不到的一手资料。只要你踏踏实实地把这整套市场调研做完、整理得清清楚楚交上去,这份功劳,比你卖一百单、一千单货都管用。”


    草儿嘴里的面条瞬间不香了,抬眸怔怔看着陈秀珠,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陈秀珠看着她懵懂的模样,吐出一句足以改变她一生前程的话:“合资厂权限比普通国营大厂大得多,只要你这份调研做得够好、够有价值,厂里完全可以破格把你招进去,做正式的基层销售员。”


    草儿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我?进合资厂?”


    旁人或许听不懂这句话的含金量,可她从小在农村长大,比谁都清楚上海户口和身份有多难跨越。


    这个年代,城乡壁垒森严,农村户口想要落地上海,简直是难如登天。


    国家明文规定严控农村人口迁入京沪津三大直辖市,农业转非农户口名额极度稀缺,层层审批、寸步难行。


    就连姚永刚这样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拿到上海落户名额的天之骄子,如今也只是集体户口。草儿作为农村配偶,想要随夫落户上海,依旧关卡重重、希望渺茫,不知要熬多少年、等多少政策松动。


    绝大多数农村媳妇唯一的出路,要么在家等男人,要么跟男人来城里,但是没有户口,没有收入,没有劳保,男人一变心,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陈秀珠给她指的,是一条靠自己、凭本事进城立足的路。


    听到这里,草儿重重地点头:“秀珠,我全都记牢了!这两天我先把县城大大小小所有杂货店挨个走访一遍,把所有行情、价格、老百姓的想法都问清楚记下来。”


    “草儿!草儿快出来!不得了了,来了一大帮子人,问你要布呢!”


    草儿闻声立马放下筷子,匆匆擦了擦嘴,起身快步跑出屋子。


    院子里早已热热闹闹聚了一大群街坊,全是昨晚抢到布料、或是听闻旁人夸赞赶来的邻居。


    昨日大家仓促抢布,大多是随手抓取,没来得及细细挑选花色。一夜睡下来,所有人都实打实体会到了这批布料的好处,手感软糯厚实,贴肤透气,铺在床上松软舒服,除了有几条拼接缝儿,没别的毛病。


    第一次,大家也不敢多买,有些人家没买,昨天发现好了,买过的还想买,没买的也想要。


    昨天刚好又是外贸毛衣来料分发的日子,也有像陈金妹这样周边的人来拿料加工,看见了这些布,回去一说,自然也来了。


    众人见草儿出来,瞬间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草儿啊,你这批布真是挖到宝了!我昨晚连夜裁剪缝好,铺上新床单睡了一夜,又软又舒服,一点都不闷人!”


    “就是说啊!关键不用布票,太划算了!”


    “我昨天抢得急,随便拿了一匹素色的,太素净了,今天想换个好看的花色!”


    草儿这次有底气了:“大家别急,我半个月以后,拿一百匹来。给大家挑选。”


    陈秀珠拿着包从屋里出来,她今天还要去一趟日化厂,下周开始就在家休息待产了,她对着忙碌的草儿笑了笑:“我去单位了!”


    “嗯!”


    第176章 版纳来信


    陈秀珠今日到厂,算是产前最后一次完整巡场交接。


    这些日子她手把手铺排、带教、落地的各项工作,早已步入正轨。


    小茅和小黄两个年轻人成长极快,从前还需她步步提点,如今对接工作、跟进流程、处理琐事样样稳妥利落,愈发沉稳干练。底下几个年轻学徒也机灵勤快、上手迅速,日常运转根本无需她时时盯守。


    合资厂的研发中心建设,熊晓燕常驻照看。而后续日方精密设备进场、安装调试、场地统筹,也由王冬生全程主持跟进,有什么也会及时通知。


    陈秀珠陪着仇厂长、张科长一同在职工食堂吃了午饭,一起走回办公楼。


    办公楼前的空地上,一辆崭新的黑色进口丰田皇冠静静伫立,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最新款的丰田皇冠MS110,通体乌黑漆面锃光瓦亮,在白日天光里泛着细腻高级的柔光,车头竖式镀铬格栅规整大气,银光闪闪,搭配四盏方正透亮的分体式大灯,线条利落舒展,摒弃了老款的粗笨感,尽显进口豪车的端庄雅致。


    最惹眼的是车头车尾悬挂的黑色牌照,白底黑字,样式特殊、格外醒目。


    国营单位公车清一色蓝牌、黄牌,唯有涉外企业、合资机构、驻华领馆车辆,才特批配发黑牌,享有专属通行便利与待遇。在普通工人、职工眼里,这黑牌不止是一块车牌,更是身份、资源与特殊渠道的象征,寻常巷陌、普通厂区根本难得一见。


    仇厂长跟在后面走出来,一眼瞧见这辆气派豪车,当即停下脚步,忍不住上前绕着车身看了一圈:“册那,这下派头大了!到底是合资厂的配置,是真有腔调。”


    陈秀珠笑着伸手:“领导先坐。”


    仇厂长连忙摆了摆手:“算了算了,这是外资配套、资本家给你们俩的特殊待遇,我这个土生土长的老工人、老国营干部,还是骑我的自行车踏实。”


    说笑间,他主动上前,伸手拉开后排车门:“你也别惦记厂里的事了,安安心心回家待产,好好休养。”


    他望着陈秀珠:“把小宝宝生下来,坐完月子,养好身子,再回厂里接着奋斗。事体一桩一桩来,晓得伐?”


    “晓得了。那我回去了。”陈秀珠坐进车内,摇下车窗,“厂长、师傅,我走了啊!”


    仇厂长和张科长挥手:“等你生好了,我们去看你。”


    “嗯。”


    车窗摇上,专职司机启动车辆,匀速驶离厂区,一路平稳穿行在街巷车流中,最终停在了老弄堂口。


    这个年代,自行车是家家户户的主流代步工具,吉普车、面包车已是单位专属的稀罕物件,这般线条规整、漆面锃亮的进口皇冠轿车,搭配独一无二的涉外黑牌,整条弄堂的人都是头一回近距离见。


    众人瞬间停下手里的活计,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眼底满是震惊、好奇与艳羡,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乖乖!这是什么车子?黑得发亮,也太气派、太洋气了!”


    “这是开到咱们弄堂来的?到底是接哪个大人物的啊?”


    众人正纷纷猜测,车门推开,陈秀珠从车上下来。


    “是秀珠啊!”靠得最近的张家阿婆一眼认出她,惊呼出声。


    陈秀珠回身合上车门,对着司机微微颔首示意。司机开车离去,返回杨树浦的合资厂区待命。这辆皇冠车第一优先是陈秀珠使用,她不用的时候,常驻厂里,随时按需调度,专属供核心工作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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