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我就是疯了!”


    宋明哲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眶通红,眼泪落下来,声音癫狂崩溃:


    “是啊!我巴不得他死!他为什么要生下来?他为什么要活着?!”


    他指着吓得浑身发抖的宋磊:“我的一切,都是被这个孽种毁的!”


    “如果不是他,我和秀珠好好的,根本不会离婚!”


    “如果不是他,我阿娘不会活活气死、早早走了!”


    “我原本公派出国留学,前途一片光明!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死死攥着手里的鸡毛掸子,指节泛白,浑身剧烈颤抖:


    “都说是秀珠不能生,怀不上孩子!可秀珠根本没问题!她好好调养身体,明明就能生!如果没有他,我和秀珠会有孩子。”


    “我为什么要鬼迷心窍?!为什么要为了这么一个野种,把好好的家、好好的人生,全部毁得一干二净?!”


    楼上的宋明思彻底被这恐怖的场面吓住,连作业都忘了写,呆呆地站在楼梯口,看着失控发疯的大哥,满心惶恐。


    床上的吴慧也怔住了,虚弱地看着歇斯底里的宋明哲。


    宋明哲双目赤红,满脸泪痕,他这些日子,只要到夜里,翻身看见裘素心,就会想起陈秀珠,心里满是悔恨。只要到白天,在晒台上看见王冬生,也会想起陈秀珠,心里满是妒忌。这些都是剜心刺骨的利刃,时时刻刻在凌迟着他。


    他死死捂着头,崩溃地喃喃自语:


    “明明我喜欢的人是秀珠……”


    “我当初到底是脑子坏了,还是鬼迷了心窍?我为什么要跟裘素心纠缠不清?”


    “我明明有最好的人、最好的前程、最好的日子……是我自己,亲手把一切全都毁了啊……”


    一墙之隔,陈秀珠坐在小板桌旁,笃悠悠地吃着热腾腾的糖糕。


    “姆妈,糖猪油还可以多一点。”陈秀珠跟王家姆妈说道。


    “晓得了。下个礼拜再蒸,我提早腌好糖猪油。”王家姆妈说。


    隔壁的吵闹声又传了过来,整条弄堂早已经习惯了宋家日日鸡飞狗跳的日子。


    往日里,邻里听见了也就听见了,愿意听的凑个热闹当个闲话戏看,不愿意听的关窗做饭,懒得掺和。


    可今天不一样。天下午,调查组上门、王家装上全弄堂唯一一台国际长途专线、王冬生升任新厂厂长的消息,三件大事叠在一起,整条弄堂的焦点从头到尾都落在王家、落在她陈秀珠身上。


    众人还没从这份震撼里缓过神,隔壁宋家又爆出这么一场惊天动地的崩溃闹剧。


    所有目光、所有议论,再次齐刷刷落回陈秀珠身上。


    听见宋明哲说他喜欢她,陈秀珠香甜的糕都吃不下了。


    嫁给宋明哲,是她两辈子加起来,洗不干净的污点。


    太脏了。脏得听见他喊她名字、听见他的疯言疯语,都觉得反胃恶心。


    周围邻里看着她神色复杂,一时无人说话。


    陈秀珠抬眼看向邻居们:“你们不用看我。当年是我嗯奶、我爷娘把我推进粪坑里的。我已经凭着自己的双手,爬出来了。出了粪坑,还被一只苍蝇念念不忘、纠缠不休,不是我的荣光,是很恶心一件事。”


    天井里邻居附和陈秀珠的话,一个个面露嫌厌,连连摇头。


    “真是这个道理!好好的人,被这种烂人惦记,太晦气了。”


    “听得人头皮发麻,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众人正说着,自行车铃铛声传来,王冬生推着自行车走进天井。


    在一旁闲聊的李家爷叔,立马抬高声调,笑着打趣,声音响亮得传遍半条弄堂:“哦呦!王厂长回来啦!”


    突如其来的调侃,惹得旁边几个邻居跟着笑起来。


    王冬生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无奈摇头失笑:“爷叔,侬寻我开心。”


    “你这个厂长,又不是假的啦!”


    “冬生啊!你做了这个厂长,工资涨了不少吧?”


    “冬生,你是这条弄堂里工资最高的了吧?”


    “不是的,我肯定不是咱们弄堂工资最高的。”王冬生说道。


    “这怎么可能啦,我们弄堂还没有这么好的单位的厂长呢!”


    王家姆妈连忙上前两步,催着他洗手吃饭:“快点去汏手。”


    “嗯。”王冬生应声,把车停稳靠墙,转身去灶边洗手。


    陈秀珠跟着走进灶披间,帮着王家姆妈端菜。


    一家人落桌坐定。


    陈秀珠顺手把一碟刚蒸好的糖糕推到王冬生面前:“姆妈今天刚蒸的,新鲜的时候特别好吃。”


    王冬生拿起一块白糖糕咬了一大口。


    陈秀珠端起饭碗,夹了一块焖得软糯入味的葱油芋艿送入口中。


    她咽下嘴里的吃食:“今天调查组的人,上午先去我们日化厂了,厂里要接待广交会过来的访客,我根本走不开,我就让他们先核对我、冬生、还有宋明哲三个人的档案,查清我和宋明哲的离婚时间、他和裘素心的登记时间,还有我们俩领证的时间,他们就知道那是无稽之谈了。回来了,我听说中午他们又跑到我们弄堂家里来问话。”


    她话音落下,邻居们七嘴八舌地接话,把刚才调查组来的事情说了一遍。


    王冬生吃掉了糖糕说:“我快下班的时候,也接到了调查组的电话,伊拉老客气的,说明天早上找我谈话,做最终核实。我已经跟他们约好了。反正明天韩总也回来了。”


    正说着,一道癫狂又凄厉的嘶吼,穿透过来:


    “我就是嫉妒王冬生!我嫉妒他!”


    “我嫉妒他能和秀珠在一起!我嫉妒他年纪轻轻就能当厂长!我嫉妒他和秀珠有了孩子!我嫉妒他拥有我本该拥有的一切!”


    满巷寂静。


    王冬生放下碗筷,走到墙壁边上,朗声道:“你少嫉妒一样,阿拉秀珠马上要成中日日化研发中心的负责人了,拿的是日本人发的日本标准的工资。”


    陈秀珠看向王冬生,无奈:“你这个十三点。”


    第128章 韩总回来了


    中日日化研发中心负责人!


    拿日本标准薪资!


    这哪里是普通国营厂工人、普通干部能比的待遇。


    短暂的沉寂后,邻居们一个个满脸惊奇,凑上前连连追问,眼里满是艳羡:


    “哦呦!日本标准工资?!那得多少钱啊秀珠?”


    “是不是比我们上海厂里的工资高出一大截?”


    “我听说香港那边做工的工资,比内地翻好几倍!日本比香港还要发达,这待遇不敢想啊!”


    “一个月能拿多少?秀珠你给我们说说!”


    众人七嘴八舌围着打听,好奇心拉满。


    陈秀珠浅浅一笑:“别围着工资问啦。对了,我昨天分给大家的新洗衣粉,你们回家试用下来感觉怎么样?”


    话题总算转到新的洗衣粉上:


    “好用的!比以前老牌子洗衣粉干净多了!”


    “味道老好的,晒完衣服满身香,闻着特别舒服。”


    “就是有一点,洗完手容易发干、发涩,和老式洗衣粉的毛病差不多,不如肥皂温和。”


    陈秀珠点头:“这个配方主打的就是低价走量、去污能力强,面向普通大众家庭。成本压得低,就没办法兼顾护手的温和度,这就是它和高端洗衣粉最大的差距。以后就用它来替代老的产品。”


    “这样啊!”


    “好的多少钱,这个多少钱?我们也想用好的。”


    “好的那种,就是我前两天给你们拿回来那种,我们出厂价是两块一袋。”陈秀珠说道。


    “两块?我们厂里普通工人月薪也就四十来块,光是洗衣服一个月都要贴出去好几块。”


    陈秀珠笑:“两块是出厂价,那款洗衣粉在香港一磅,不满一斤,九两,定价是二十五港币,促销什么的,也要卖到十七八块港币,换算成咱们的钱,卖出去大概六块多,一袋。”


    邻居们听完集体倒抽一口冷气。


    “六块多?就小小一袋洗衣粉?”


    “哪里舍得天天用这种高级货!”


    “也就香港人用得起,我们实在负担不起。”


    陈秀珠点头:“所以那个是我们创汇的。这个也创汇,不过马上也会在国内卖,替代老的洗衣粉。定价也就是两角到两角半。全用得起的呀!”


    有人连连摆手:“这个价钱么,还可以的。又香,洗得又干净。”


    “我们什么时候能用好货啊!”


    “是啊!用过好货了,差距还是感觉得出来的。”


    “这就是我们油脂化工和欧美、日本的差距,原料都是靠进口的。等我们国家自己发展了,就好了。”陈秀珠叹了口气说道,谁能想到几十年后,中国成了工业中的卷王,上海平均月薪都破万了,洗衣粉一斤也就是四五块,还要有买有送。


    陈秀珠和大家闲聊,王冬生打了热水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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