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打了饭,姚永刚带着他去同学那里,宋明哲坐在那里正在吃饭。


    姚永刚问同学说:“你们吃好饭,谁有空?一起来帮机械进出口公司的法国项目翻一下紧急文件。”


    他们这群大四学生,最拔尖的一波,已经确定了出国名额,和其他学校的即将出去的学生一起,补外语和其他一些课程。


    特别突出的那些,都被抽调去广交会了,剩下的大多数,学了外语,张口都还有些勉勉强强,就留在学校里。


    姚永刚算是个例,他留下是因为机械进出口公司一大堆资料要翻,而且机械进出口公司不缺会翻译的人员去现场,所以让他留在上海,一门心思把文件给翻了。


    宋明哲也算是个例,他英文好,但是拿了两个处分,再说人家老婆已经去美国了,不走公派了,等着凭关系出去,现在他就是混个毕业文凭。


    “不要说我没给你们机会哦!”姚永刚看着王冬生说,“我以后的直接领导,机械进出口公司,安装调试维修工厂的王厂长在这里。想要表现,今天是比去广交会还要好的机会。新建的工厂,不可能只有我一个英文翻译。”


    王冬生笑着说:“你们应该都听永刚说了,咱们公司刚刚建了这么一家工厂。从零开始,我是第一个职工,另外一个小姚是二号,永刚是我们的三号职工。永刚这里的英文翻译,肯定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小组。”


    机械进出口公司啊!


    “我去!”


    “我去!”


    宋明哲在这些声音中,看向王冬生:王冬生,一个云南乡下上来没几年的人,一天到晚在晒台上念着洋泾浜英文的人,是机械进出口公司下属工厂的厂长?册那!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第120章 似是而非的


    吃过饭,姚永刚喊上刚才应声的三名同学,让他们去拿字典,再去教室。


    姚永刚拆分资料、分派任务,将剩余的设备运输细则、吊装规范,安装指南,维保说明等文稿拆分。


    “王工,我们四个人一起赶工,明天一早就能出全部初稿。”


    “辛苦你们了。”王冬生说道。


    《基础施工准备》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但是里面有好些专业词汇,就算是通过词典,翻译了出来,他们也搞不清楚是什么。


    这个姚永刚是没办法了,王冬生看时间还早,说:“永刚,那我先走了。我去趟汽轮机厂,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这边翻译就辛苦你们了,我明天一早再来。”


    “行!”姚永刚应下。


    王冬生离开,教室门合上,几名同学一边低头翻书译稿,一边忍不住小声闲聊起来。


    “永刚,这个王工看着跟我们年纪差不了多少吧?到底什么来头?年纪轻轻居然能当上国营进出口公司下属工厂的厂长,也太厉害了。”


    “是啊!”


    在他们的心目中,“厂长”这两个字,起码也是人到中年,特别有气势的人。


    姚永刚手上笔不停,一边快速校对译文,一边开口解释:“哪有什么特殊来头,有本事被看上了呗。”


    姚永刚听姚莉说起过王冬生是怎么被韩总看上的,实在是机缘巧合。


    听他说王冬生是在日化厂施工,被机械进出口公司老总看上,就成了这个厂长。


    众人若有所思,依旧有些唏嘘:“可我们专业对口、学历够格,怎么就没这么好的机会。”


    姚永刚笑:“我能提前敲定进机械进出口公司,也不是靠外语水平,我之前外语水平也不拔尖。刚好有了一次机会,认真翻了,才有了下一次,才能被领导看上。”


    他看向垂头的同学,继续开导:“你别还没做事,就先想着要待遇。你们今天翻译了这些资料。我回头跟王工说一声,让他给学校写一封正式的表扬信,分配的时候,肯定也有点作用。他今天有紧急资料,明天肯定还有,要真被看上了,咱们这种不是拔尖的学生,也能有好单位。”


    教室里几人边翻译,边低声闲谈,没人留意教室门口的身影。


    宋明哲站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心口堵得发闷。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已经和过往彻底剥离,只需熬到毕业、等着去美国就好了,却偏偏鬼使神差地折返过来。


    他不服,他真的不服。


    他出身大户人家,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一口流利地道的英语,一身斯文书卷气。反观王冬生,整条弄堂里最贫苦的人家、十五岁去云南,一口上海话都不标准,回来进锅炉厂做学徒,靠着笨力气干活。自己无论学识、眼界、底子,方方面面都碾压王冬生。


    之前听说王冬生调入了机械进出口公司,他已然吃惊不小。


    可此刻亲耳听见“厂长”二字,听见同学们艳羡的口吻。


    王冬生,竟然一跃成了国营重点进出口公司下属新厂的厂长,成了这群外语高材生都要仰望、想要攀附的直属领导。


    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诞。


    心底翻涌的落差与不甘,搅得他心绪纷乱,再也无法平静。


    宋明哲没有惊动屋内任何人,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脚步虚浮地走出外语学院教学楼,径直走到校门口的公用电话亭,鬼使神差地拨通了机械进出口公司项目组的熟人电话。


    此刻的机械进出口公司本部,留守的一众老油条正闲得发慌,聚在一起议论着上午发生的事。


    电话铃声响起,顾春芳随手接起,听清楚对面的声音后,瞬间来了精神。


    电话那头,宋明哲问:“顾阿姐,我想问一下,咱们公司是不是新来了一位姓王的厂长?叫王冬生。”


    顾春芳一听这话,当即眼睛一亮,语气瞬间热闹起来:“哎呀!是小宋啊!”


    她对着办公室众人比了个噤声又兴奋的眼神:“你问王冬生?是的呀,他是我们新开设的安装调试维修厂的厂长。”


    是真的,宋明哲深吸一口气:“是真的呀!”


    顾春芳本就带着一肚子八卦,当即热情应声:“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要是有空,直接过来一趟,来办公室坐坐,吃杯茶!”


    理智在拦住宋明哲,但是他的嘴说:“好,我马上过来。”


    他骑车去机械进出口公司,已经好几个月不过来了。


    那会儿他英文流利、样貌周正、谈吐斯文,大项目组里,不少前辈都说要给他介绍对象。


    那时候他暗地里有裘素心这个红颜知己,明面上有陈秀珠这个老婆,这种事情当然拒绝,他就跟顾春芳说,自己结婚了,爱人很好的。


    一路疾驰,宋明哲停好车,迈步走进熟悉的办公大楼,径直走向大项目办公室,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他推门而入:“顾阿姐。”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顾春芳看清来人模样的瞬间,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语气满是错愕:“小宋?侬哪能回事体?!”


    “怎么整个人变了个样?”


    曾经的宋明哲,眉目清朗、身姿挺拔、眉眼温润,自带书卷清气,是个英俊小生。


    可此刻站在门口的他,面色蜡黄干瘪、眉眼憔悴暗沉,身形清瘦单薄,头发略显凌乱,眼底布满疲惫,浑身的精气神彻底垮了下去。


    往日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整个人蔫蔫的、灰蒙蒙的,活像一只长期窝在灶台边、被烟火熏得黯淡无光的煨灶猫,颓靡又落寞。


    宋明哲眼里满是疲惫,语气含糊,带着有苦难言的苍凉。


    “这半年……家里发生了太多事,熬得人身心俱疲。”


    顾春芳看着他这副全然脱了往日风华的模样,心里唏嘘不已,连忙上前拉过椅子让他落座,转身给他泡了一杯热茶递过来。


    办公室里其余几人也纷纷放下手里的活,看向宋明哲,满心好奇,却又刻意装作温和关切的样子。


    顾春芳斟酌着语气:“小宋啊,我早前听你们学院的同学随口提了一嘴,你……是不是离婚了?”


    她所知的消息并不完整。


    早前陶老师不再安排宋明哲来公司翻译资料,众人心里就颇有疑虑。后来副市长发话,胡明去道歉了,还被开除,他们这里讨论了好几天,恰好有外语学院的学生来公司,偶然听见陈秀珠的名字,随口提了一句这是宋明哲的前妻。


    突然冒出来一个王冬生成了新厂的厂长,众人拼命打探底细,顺着线索一查,赫然发现王冬生的爱人,正是那个陈秀珠。


    新旧人事一对照,加上脑补,大家已经把故事圆了圈。


    宋明哲沉沉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无力:“离了。我阿娘突然瘫痪,卧床两个月,最后还是走了。丧事刚办完没多久,我姆妈又摔伤了腰,如今卧床不起,家里里外外一堆事,压得我有点吃不消。”


    一番话落,办公室里瞬间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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