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彻底戳破莫兰舫最后一层理智。
她好不容易熬过那些年,总算是一切回归正轨,眼看就要评正高、赴日本早稻田大学进修,大好前程全毁在吴慧一句托人情的话里,如今宋家男人反倒骂她神经病。
满腔愤懑再也压不住,莫兰舫扬声朝着屋内楼梯嘶吼:“吴慧!你当年哄我开口说谎,把我后半辈子前途全部毁掉,现在躲在楼上装病不肯出来?你给我下来!”
楼上一阵细碎的挪动声响,不多时,吴慧扶着楼梯扶手,一瘸一拐慢慢往下走,腰间裹着厚布护腰,脸色本就苍白,听见莫兰舫撕破脸皮的怒吼,面上还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茫然。
走到楼梯中段,吴慧停下脚步,轻轻皱着眉,语气轻飘飘,全然没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兰舫,我实在搞不懂你到底在闹什么。当年我不过是求你随口讲一句口头话,又没有写在病历纸上,白纸黑字半点记录都没有,能闹出多大的风浪?何至于你专程找上门,大清早堵着我不放?”
轻飘飘一句“口头话”,成了压垮莫兰舫的最后一根稻草。莫兰舫彻底崩溃,眼眶通红,几步冲上楼梯,一把伸手死死揪住吴慧胸前的衣裳。
吴慧本就腰伤发作,浑身使不出半点力气,猝不及防被人猛地一拽,重心瞬间失衡,脚下踩空两级台阶,整个人顺着楼梯直直摔了下去。
“啊——!”
一声痛呼响彻弄堂,吴慧重重摔在一楼水泥地面,腰腹狠狠磕碰在台阶棱角,疼得她蜷缩在地,捂着后腰动弹不得,冷汗瞬间浸透身上的衬衫。
宋兴业吓得脸色大变,连忙冲过去扶人,转头瞪着楼梯上失控发抖的莫兰舫,怒吼出声:“你疯了!”
莫兰舫站在楼梯台阶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看着地上疼得直哼哼的吴慧,心里没有半分解气,只剩一片冰凉空洞。
宋家屋内凄厉的痛呼传到隔壁王家天井,邻居们纷纷起身往外涌,一窝蜂冲到宋家大门口探头观望。
陈秀珠也走了进去,只见吴慧蜷缩在一楼水泥台阶下,双手死死扣住后腰,身子止不住痉挛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下颌不停滴落,嘴巴里全是痛苦的哼哼声。
一旁宋兴业慌得手足无措,蹲在地上想去拖拽搀扶,动作慌乱莽撞。
“别动她!”陈秀珠喊道,“腰骨旧伤叠加磕碰坠摔,极有可能腰椎骨错位、骨裂,盲目搬动会压断神经,直接致残!”
她侧头:“冬生,叫救护车去!”
王冬生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弄堂外狂奔。
陈秀珠看见站在楼梯上浑身发抖的莫兰舫,问宋兴业:“哪能回事体?”
宋兴业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女人上门,拉了阿慧一把!”
陈秀珠看向李家爷叔:“马上去街道派出所报公安!”
“我马上去。”
李家爷叔正要跑出去,莫兰舫脸色煞白,手脚冰凉,慌忙从楼梯上走下来,声音发颤地阻拦:“不能报案!求求你们,不要报案!这件事我们私下解决就好!”
她快步往前半步,看向陈秀珠哀求。她好不容易拥有医师编制、半生职业资历,一旦公安立案,伤人案底落档,别说郊县妇保所的岗位保不住,医生都会做不了。
陈秀珠退后一步:“莫医生,双方争执致人摔伤,已经涉及人身损伤,后续医药费、疗养费、伤残赔偿,样样都要厘清,必须公安到场笔录取证,留存官方案底,要不然到时候搞不清楚的。”
她看向地面痛得无力动弹的吴慧:“当然,凡事有例外。除非吴阿姨伤情稳定之后,自愿放弃追责,愿意自己吃下这个亏,不去追究你的伤人责任,那么安可以调解撤案,另当别论。”
莫兰舫转头看向满地冷汗、痛不欲生的吴慧。
宋兴业正握住吴慧的手,红着眼怒吼:“追究!必须追究!她无缘无故上门撒泼动手,把人推下楼梯,我们绝对不可能私了!必须让公安秉公处理!”
李家爷叔见状,不再迟疑,抬脚快步往弄堂口跑去,直奔街道派出所报案。
莫兰舫双腿一软,瘫软在地。
不过短短七八分钟,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稳稳停在弄堂口,街道派出所两辆警用摩托车也驶入巷内。
随车医护拎着急救担架、骨科固定夹板进入巷子,快速隔开围观街坊,经过一番操作,医护人员把吴慧移上担架。
街坊自发让出通道,医护抬着担架,往弄堂外救护车走去,刚走到中段路口,宋明哲骑车冲进弄堂。
宋明哲双眼布满浓重红血丝。昨天半夜,孩子高烧,浑身烫得吓人,实在拖不下去,凌晨时分,夫妻俩带着孩子到医院挂水,就在刚刚,孩子体温才彻底回落平稳。
裘素心留在医院照看孩子,宋明哲赶回家吃早饭,顺带看看家里的情况,若是吴慧还行,就让吴慧抽空去医院,接替裘素心照看孩子,他还要去上学啊!
可刚拐进弄堂,一眼就看见围满人群的自家门口,医护抬着担架往外走,担架上躺着的人,就是他妈。
“姆妈?!”宋明哲放开自行车冲过去,“怎么回事?”
“先上跟救护车去医院。”巧妹阿姨说道。
宋明哲连忙跟着上了救护车。
第110章 也想挖人
救护车车门合上,鸣笛声渐远,公安同志低头给瘫坐在地的莫兰舫做口头问询。
兵荒马乱褪去,陈秀珠抬手看了一眼手腕手表,要死了,德国人要来,可不能迟到。
“冬生,走了,要去厂里,来不及了。”
王冬生送她去上班,卡着点到了厂门口。
门口欢迎横幅换成了:热烈欢迎西德米勒集团贵宾莅临我厂考察洽谈。
彩旗依然飘飘,就是不见塑料花欢迎队了。
仇厂长背着手守在门口,陈秀珠下车,走过去:“领导,迎宾塑料花欢迎队,怎么不见踪影了?”
仇厂长无奈瞥她一眼:“不是你说拿塑料花太土吗?”
陈秀珠笑意更深:“塑料花是专门给日本人的排场是吧?”
“看穿不要讲穿。”仇厂长手指了指她,“小陈呀!你的研发技术全厂拔尖,市场眼光更是远超厂里一众干部。但是你还是缺了一点点……”
“晓得了,迂回!”陈秀珠笑着说。
“好了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你去展厅帮小熊一起再看看,还有哪些要准备的。”仇厂长挥手,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对了,趁着外国人没来,你注意休息。”
“知道了。”
陈秀珠走进办公楼,熊晓燕早已提前到岗,整理好全部产品样品、中英文参数卡片,两人快速核对一遍接待流程,静待外宾到访。
上午九点出头,三辆黑色皇冠轿车驶入厂区,停在办公楼前。市外经贸随行领导依旧陪同到场,香港诚裕商行周老先生、周明远父子率先下车,紧随其后,米勒洗化总裁路德维希、海外销售总监沃尔夫推门下车。
上海九月中旬,气温依旧有三十度,两个德国人,西装革履,穿得一丝不苟,陈秀珠看着都觉得汗要出来了。
前几天高温的时候,厂里特地跟车间里的工人要求,不能赤膊伶仃,工人还回嘴:“只要不是□□就好了。”
硬件上跟外头差距大,软件上其实也有差距。
众人握手寒暄,昨天晚上熊晓燕和陈秀珠跟德国客人已经吃过晚餐了,也一起聊了中国市场现状和一些营销心得,也算是互相有所了解。
今天从展厅讲解,就没那么一板一眼,熊晓燕在学英文,但是英文还不足以交流,直接让陈秀珠讲解。
依旧从建厂开始,有了香港的实战,有了昨晚的沟通,两人态度非常谦逊,甚至还说起米勒在柏林的发展历程,说起抗战时期,他们也讲起他们的工厂在二战时期生产肥皂。
这让陈秀珠怎么接?快过吧!
讲到新中国成立,一路讲过去,直到最新的产品前面。
展台木质托盘上,新配方洗衣粉、食品级洗洁精、复合型医用消毒液,路德维希与沃尔夫在香港诚裕商行实测试用过了。
最后一只磨砂玻璃瓶格外别致,瓶身线条圆润简约,没有浮夸印花,只贴了极简中英文品名。
陈秀珠把瓶子递给路德维希:“这是我厂全新研发衣物香氛护理液,还没来得及发给香港诚裕商行。”
路德维希伸手接过玻璃瓶,抬手拧开银色螺纹瓶盖。
一瞬间清雅绵长的香气漫开,没有当下市面洗护产品惯用的甜腻工业香精味,不刺鼻、不浓烈,花香为主调,茶香为基底,还有淡淡的木质香气。
他下意识凑近瓶口轻嗅第二下,眉眼舒展,他一闻便能分辨,这款护理液摒弃廉价合成香精,萃取天然植物香基,留香绵长。
“48小时留香,护衣的同时能够中和衣物汗味、霉味。”陈秀珠介绍。
这一刻他瞬间读懂陈秀珠的产品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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