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洋宁。”


    “不是,是外国乡下人。”


    王冬生笑出声:“你们仇厂长也真是厉害。”


    一路慢行,不多时自行车停在弄堂口,进了家门,却见家里灯还亮着。


    王家姆妈看见他们进来:“秀珠、冬生回来啦?灶披间竹橱里有排骨汤,还有荷包蛋,秀珠要吃碗面吗?我去下。”


    陈秀珠摇头:“跟德国人吃晚饭,都是肉,饱着呢!”


    “哦哦!”王家姆妈说,“刚才冬生出去接你了,有个女人来家里找你。”


    “女人?”


    “四十多岁,盘着头发,戴一副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王家姆妈说道。


    陈秀珠了然,这是妇幼保健院的莫兰舫莫医生。


    “她说什么了吗?”


    “问了你,我说你不在,她说明天来找你。”


    陈秀珠点头:“我知道了。”


    “快点去睡。”


    荷包蛋面晚上没吃,第二天一早,陈秀珠吃到了。


    如今,她肚子里有了孩子,王冬生听医生的,说她最好不要碰凉水,就连衣服都不让她洗了。


    她起床,洗漱后,直接去吃早饭,一碗排骨荷包蛋面。


    一家三口围坐吃早饭,和天井里的邻居说着闲话。


    “请问,陈秀珠同志在吗?”


    李家爷叔转头:“秀珠,有人寻你!”


    陈秀珠停下筷子,看向门口,可不就是那个莫兰舫莫医生吗?


    今日的莫兰舫没有诊室里专家的清高样子,眼底带着青黑,神情憔悴,神色忐忑不安,不停扫视堂内众人,慌忙辨认哪一位是陈秀珠。


    陈秀珠神色平淡:“我就是。”


    莫兰舫看向她,似乎还在辨认,辨认之后走到了她面前,弯腰低头:“陈同志,我专程来找你商量一件事,能不能找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单独说几句话?”


    昨天卫生局分管人员直接约谈妇幼院院长,专项核查她串通病患家属、刻意误导就诊人员一事,院里已经拟定处分:取消下半年副高升正高职称评定资格,作废获批的日本早稻田大学医学交流公派名额,即日调离本部妇科诊室,下放郊县妇保所任职。


    半生打拼得来的前途、资历、深造机会没了,还要去偏远郊县,她的前途因为一句话全毁了。她彻底慌了,昨天晚上就来找陈秀珠,没等到。今天一早,赶在陈秀珠上班前登门求情。


    陈秀珠看着她:“莫医生,若是这件事只能背地里偷偷说,那你不必开口,我也没有闲工夫听。”


    “有话不妨当着街坊邻里、当着我家人的面直说。”


    莫兰舫脸色一白,语气带上哀求:“陈同志,我知道是我不对,可我真的只是随口帮吴慧说了一句话而已!吴慧是我女中的同学,她托我的时候,说就让我说一句话,我一时心软,碍于情面,才私下改口说了那句终身不孕的话。


    我只是口头多说一句话而已!我病历书写合规、没有篡改医疗文书,我没有害人之心!可现在就因为这一句话,我的职称没了,公费出国交流的名额作废,院里还要把我发配去郊县!我熬了二十年才坐到副主任位置,一辈子的前途,全毁了!求你高抬贵手,撤掉投诉,放过我这一次!”


    还没等陈秀珠开口。一旁择菜的巧妹阿姨当即撂下手里青菜,指着莫兰舫:“你轻飘飘一句只是一句话?你读书学医半辈子,当了几十年专科医生,会不知道这句话能害人一辈子?


    你明明白纸黑字写清楚秀珠只是体虚受孕困难,调理就能怀孕!你偏偏配合宋家母子撒谎,笃定秀珠看不懂病历,笃定就算是知道了是假的,也口说无凭!可就因为你这句假话,宋家拿捏秀珠,逼她任劳任怨洗衣做饭、伺候公婆、包揽全家脏活累活,宋明哲敢明目张胆婚内出轨,敢抱私生子回家冒充领养孩子,敢逼着秀珠辞职顾家,底气全来自你这句假话!”


    李家爷叔笑了一声:“你有你的职称,你的出国名额、你的工作!那秀珠呢?小姑娘也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她也是工厂里的骨干,也有工作。她连一句话都没说错,却要丢工作,被人当牛做马,还要给人养野种。你觉得你老冤的,那秀珠不是比窦娥还冤。你怎么有面孔来说这些话?”


    莫兰舫被怼得面色通红,眼眶泛红,还想辩驳:“我当时只是碍于情面……”


    “情面?”陈秀珠放下手里碗筷,抬眸看向莫兰舫,“医者行医,你得有医德。你收吴慧人情,拿我的人生做顺水人情,从你开口撒谎那一刻,你就该承担所有后果。你让我放过你,你那时候放过我了吗?出去,我不想再见到你。”


    第109章 吴慧受伤了


    陆家伯伯一把抄起墙角靠着的竹枝扫帚,扫帚枝梢带着细碎竹刺,作势往莫兰舫身前一扬,呵斥:“还赖在这里不肯走?难不成还要我们留你坐下来吃早饭?早饭是不会给你吃的,再纠缠不休,索性请你吃一顿生活!”


    竹扫帚扫过来带起一阵风,莫兰舫吓得慌忙往后缩。


    她一辈子坐在医院诊室里,受人尊敬,何曾被人拿扫帚驱赶,当着整条弄堂街坊的面受这般羞辱,脸颊烧得滚烫,眼眶瞬间憋出一层水雾。


    巧妹阿姨“呸”一声,吐了一口吐沫,李家爷叔皱眉:“侬只女人,能有点素质伐?”


    “素那爹,吐这个拉稀医生,还要素质吗?”巧妹阿姨说道。


    被这样羞辱,莫兰芳狼狈地快步退出了大门。


    刚踏出大门,边上就是宋家的大门,莫兰舫停住脚步,她怎么也想不到,当初随口一句谎话,居然闹到如今这般难堪下场。


    当时吴慧找她,数落儿媳妇配不上自家宋明哲,说是家里老太太做主定下的婚事,不过是老佣人家的孙女,眼界、家底样样不配。宋明哲心里根本不喜这门亲事,七年没能怀上孩子,正好是离婚最好的由头,可老太太心软念旧,舍不得亏待老佣人后代,死活不肯松口。


    自己提醒她,怀不上孩子也可能是男人的问题


    吴慧一口咬定问题全出在陈秀珠身上,宋明哲身体没有半点毛病,为了让她相信,吴慧跟她说了一个秘密:明哲外头和裘素心早有了私生子。


    “素心这小姑娘你也是看着长大的,对不对?”吴慧当时拉着她的手,句句说得情真意切。


    莫兰舫心头一软,不由得想起裘素心的身世。


    裘家夫妻早几年相继离世,小姑娘孤苦无依,又赶上下放乡下,日子过得苦不堪言。那时候莫兰舫自己手头也不宽裕,却时不时偷偷给远在乡下的裘素心寄点东西,也算是全了当年大家相处的情谊。


    见她犹豫,吴慧趁热打铁:“只要老太晓得陈秀珠这辈子生不出孩子,心一冷,自然就会同意明哲离婚。到时候明哲娶素心进门,小姑娘总算有个安稳依靠,不用吃苦了。”


    被这番说辞说动,莫兰舫让吴慧带着陈秀珠来诊室检查。


    初见陈秀珠时,小姑娘身形单薄,面色蜡黄,常年干重活耗损气血,查体之后她如实告知吴慧,陈秀珠气血严重亏空,受孕难度极大,需要长期调养。


    可吴慧不满足,非要一句能拿捏住人的定论:“兰舫,你私下跟她讲,她是终身不孕,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小囡。不过是随口一句话的事,不会为难你。”


    这确实不是为难的事,她只需要在纸质病历上依规如实书写诊断,留好自保凭证,口头说的假话完全可以不认账。一个底层小姑娘,就算日后和宋明哲离婚再嫁,又能有多大本事跑到医院来跟副主任医师对峙?就算真找上门,有白纸黑字的病历兜底,自己完全可以推脱是对方听错曲解,根本无需担责。


    这么一想,当着陈秀珠的面,说出那句断人念想的假话。


    她万万没料到,她以为的那个任人拿捏、老实本分的底层小姑娘,几个月后成了市里日化厂举足轻重的技术骨干。陈秀珠手里握着完整病历、录音证词,直接找到市卫生局分管领导,自上而下启动专项行风督查,断了她的前途。


    莫兰舫叩击门板,起初是轻敲,见屋内毫无动静,越敲越用力,拳头一下下砸在木门上,咚咚声响震得整条弄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半晌,门内传来拖沓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男人不耐烦的呵斥,宋兴业一把拉开大门,睡眼惺忪,一脸戾气:“敲敲敲,急着投胎去啊?大清早吵得全家不得安生!”


    莫兰舫一把推开他,眼神发红:“吴慧人呢?叫她出来!”


    宋兴业往门框上一靠,摆开拦人的架势,满脸不耐:“你找她也没用,她老腰旧伤犯了,躺床上动都动不了,还没起床。有什么事改天再来。”


    “改天?”莫兰舫冷笑一声,“今天除非她躺进骨灰盒,不然必须出来跟我说清楚!”


    “侬这个女人是不是发神经病?”宋兴业火气瞬间上来,粗着嗓子呵斥,“人家腰上疼得直不起身,你非要揪着人不放,要闹脾气回你医院闹去,别堵在我们家门口撒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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