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老周核对完病历,随口问道:“小王,医院推算预产期是什么时候?我登记在册,后续街道随访方便。”


    “明年三月初。”王冬生说


    老周一边写一边说:“对了,前头不是说,你爱人之前检查,说是先天身体问题不能生育,怎么短短几个月,就怀上了?”


    老周说完也察觉不妥,连忙摆手致歉:“哎呀,是我嘴碎,不好意思啊小王,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一字不落,尽数飘进宋明哲和裘素心耳中,宋明哲忍不住看过来。


    王冬生开心:“没事周师傅。今天医院医生说得很明白,我爱人不是天生不能生,应该是小时候在娘家就吃不饱、干活累,长期营养不良,又整日操心劳累,气血亏空太厉害,内分泌紊乱。现在日子好了,吃得好,不用熬夜受累,心气顺了,气血养足,身体就好了,也就怀上了。”


    老周放下钢笔,皱着眉感慨出声:“这么说来就是小问题,身子亏空,调养就能好的毛病而已,怎么闹得满城风雨,人人都说小陈这辈子不能生?”


    王冬生笑意淡了,目光看向另一侧窗口填表的宋明哲、裘素心二人。


    “今天妇产科医生特意说了,正规医生,不会不负责任下终身不孕的定论。我爱人这种情况,顶多就是受孕困难,好好休养就能好转,根本判不了死刑。”


    他冷笑了一声:“而且宣扬我爱人不能生,也就是今年开春过年之后的事。那一阵子,整个弄堂、周边邻里、全都传遍了。生怕有人不知道我爱人不能生育,生怕别人不知道,是我爱人亏欠宋家,要害得宋家断子绝孙。”


    老周也听出不对劲,停下手里工作静静听着。


    王冬生视线落在宋明哲身上,继续说道:“有意思的是什么呢?满城风雨说她不能生,闹得她自卑愧疚、认为自己亏欠了宋家,前后不到一个月。宋家接了个孩子回来,跟我爱人讲,这是托人帮她领养的孩子。要不是我爱人偶然得知这个孩子是宋明哲和裘素心的私生子,估计我爱人现在还顶着不会生的名声,在他们家当牛做马。”


    裘素心捏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颤,墨水洇破纸上字迹……


    老周把准生证递给王冬生,王冬生接过,他走出去之前,看了脸色苍白的宋明哲一眼,他说:“宋明哲,你这么拉三,真不怕遭报应?”


    第101章 谣言哪儿来


    陈秀珠回到日化厂,刚进办公楼,踏上二楼楼梯,工会干事胡大姐立马快步迎上来,笑着拦下她:“陈工,你回来了,厂里工会名额敲定,20号到27号,庐山七日疗养,名单报上去了,外宾接待好了,你就过去,好伐?”


    国营大厂工会福利优厚,每年夏秋都会批工会疗养名额,统一对接总工会几家疗养院,为期七日,疗养期间工资全额照发,厂里承担往返车费、食宿费用,专供骨干技术员、优秀职工放松休养。


    陈秀珠脚步一顿,微微迟疑,没有应声。


    胡大姐一看她神色,就猜到她又要推脱,当即摆手抢先开口:“又要说不去了是伐?以前是家里琐事多走不开,现在你又没这个问题,难道你们家王工还不让你去?可别再说厂里忙走不开。厂长特意交代,厂里工作永远做不完,不差你离岗七天,养好身子、放松心情,这个名额,你推不掉。”


    陈秀珠凑近胡大姐身侧,贴在她耳边轻声低语:“胡大姐,不是我刻意推脱,是我今早刚去医院检查,怀上了,才不到两个月,庐山路途远,坐车辗转颠簸,我不敢冒风险长途出行。”


    “什么?你怀上了?!”


    胡大姐眼睛猛地瞪大,音量不自觉拔高,满脸震惊。


    隔壁办公室的会计徐大姐刚好端着搪瓷水杯出门打水,听见这话立马探头张望,高声追问:“什么怀上了?谁怀上了?”


    “是陈工,陈工有身孕了!”胡大姐一时欣喜,脱口回道。


    这一句话瞬间传开,二楼各个办公室的文员、技术员纷纷探出头,目光全都聚在陈秀珠身上,议论声细碎响起。


    面对众人视线,陈秀珠拿他们没办法:“嗯,刚查出来,两个月都不到。”


    人群里当即有人小声嘀咕:“之前不是说陈工先天身子不好,一辈子不能生孩子吗?闹得全厂都知道。”


    陈秀珠笑着说:“是的呀!我也以为不可能的,今早闻到腥味反胃恶心,只当是三伏天吃多冷饮伤了脾胃,抽空去医院检查,才知道是怀上了。医生说了,从前只是常年劳累、营养不良亏空气血,并非天生不孕,养好身子自然就能怀上。”


    她转头看向胡大姐:“庐山疗养名额,麻烦工会重新安排给其他同志吧,我孕早期不宜远行,这次就不去了。”


    说完她回技术办公室,留下走廊一众议论的同事。


    等人走远,徐大姐放下水杯,看向胡大姐面色沉了下来:“开春那段时间,传遍全厂说陈工天生不孕,搞得陈工那段时间在厂里一声不响,我看她看得老作孽的。她不会四处宣扬自己妇科检查的私事,这流言根本不可能她自己传出来的。”


    “我晓得的呀!”胡大姐皱着眉回道,“最早是仓库马月珍传的,她说开春去妇幼院开药,撞见陈工做妇科检查,偷听了几句,转头就添油加醋,说专家断定陈工终身不孕,还说陈工亏欠宋家,害宋家绝后。因为这桩事,我还专门去找马月珍谈话,让她不要乱嚼舌根。”


    徐大姐性子爽直,抬脚就往楼下走:“原来是伊啊?我结账刚刚结完,我去寻马月珍噶三胡,跟这只死女人讲一句。”


    胡大姐当即跟上脚步:“我跟你一道去。”


    胡大姐与徐大姐并肩下楼,两人一起去仓库。


    眼下临近德、日两家外企考察团到访,全厂突击整改库房规范,陈秀珠看了仓库后,提出整改意见:所有海外进口棕榈油、日化添加剂原料,原装外袋极易受潮霉变,统一更换本厂防潮编织袋,原厂外文标签、厂家信息全部覆盖粘贴,既规避原料受潮损耗,也防止外商实地看库时,不必要的信息泄露。


    偌大仓库货架全部腾空,原料堆放在地面,几名仓库职工弯腰分装打包,库房里麻绳、包装袋散落一地,格外忙碌。


    旁边职工附和叹气:“那有什么办法?现在陈秀珠说一句话,厂里领导全都当成圣旨,她说怎么改,库房就得怎么改。”


    “我就是搞不懂,上头怎么事事都听这个女人的?”马月珍冷哼一声,手上动作越发用力,眼神鄙夷,“说到底就是豁出去了,女人离过婚、生不出孩子,就没了顾忌,专会讨好领导、拿捏男人。你看她再婚之后,天天收拾得干干净净,穿得妖里妖气,心思根本不在干活上。”


    这话刚落地,窗口冒出两个人:


    “哦呦,库房全员都在忙呀?”


    徐大姐双手抱胸,倚着仓库门框,似笑非笑开口,刚好一字不落听完马月珍最后这番话。


    胡大姐站在她身边,面色沉郁。


    马月珍心头猛地一慌,下意识收敛神色,转头堆起客套笑脸:“徐会计、胡科长,你们怎么过来了?”


    “还能做什么?过来看看库房整改进度。”徐大姐说。


    马月珍立马摆起委屈模样,叹气抱怨:“二位领导看看,上头张张嘴,底下跑断腿,既要打扫库房卫生,又要整库翻换包装袋,人手根本不够用。”


    徐大姐往前走两步:“全厂整改动员大会,陈工当场讲得明明白白,人手不足、工期紧张,可以随时上报工会、财务科,厂里直接抽调后勤、文员临时过来搭手。我们财务科今天账务全部结清,全员有空支援库房,你们为什么不上报要人?”


    国营厂里会计实权极重,管控仓库物料申领、工时绩效、评优奖金,库房所有人都不敢得罪徐大姐。马月珍脸色瞬间僵硬,连忙改口陪笑:“哎呀徐大姐,这点活儿不算难,我们仓库几个人咬咬牙,自己就能克服,哪好麻烦后勤同事特地过来帮忙。”


    “既然能克服,满口抱怨做什么?”徐大姐眼神锐利,直直看向马月珍,“平日里仓库清闲得很,大半时间嗑瓜子、织毛衣摸鱼,难得赶上厂区重点整改,忙两天就背后嚼舌根、诋毁厂里骨干?”


    几句话堵得马月珍哑口无言。


    胡大姐懒得绕弯子,径直走到仓库闲置木椅上坐下,目光定定看向马月珍,开口问话:“夏永福出去两三个月了吧?他当初为什么长期驻外出差,你心里清楚,对不对?”


    马月珍才想起自己刚才嘴贱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连忙说:“领导,我就是瞎讲八讲。”


    “瞎讲八讲?”胡大姐语气沉下来,“那你怎么不瞎讲八讲自己家里的私事,去说陈工?”


    她后背靠着木椅:“开春你在妇幼保健院,偶遇陈工,你回工厂添油加醋,到处散播她先天不孕,这辈子生不了孩子,亏欠宋家、害得宋家绝后,这不是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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