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珠停了绕线,把线从火柴盒上弄下来,沿着中间扎住,往李家爷叔那里看去:“李家爷叔想要吃我家冬生的汏脚水呀!我给你留着啊!”


    李家爷叔坐直身体,跟张家阿婆讲:“婶娘,你讲出来做撒?”


    “我这是为你好。”张家阿婆笑得眉开眼笑,“我是怕你真去听壁脚,听了不该听,心火上来,夜里回去寻你家凤英,被你家凤英把你这个老不正经一脚踢出来。”


    满巷瞬间哄堂大笑。


    “册那!”李家爷叔叫了一声,看向不远处磨刀的王冬生身上,视线从上到下,从下到上,落在王冬生的关键部位:“册那!我以前怎么从没仔细看,冬生这小子的本钱,倒是老大的!”


    一瞬间,弄堂里所有大爷叔伯、阿姨嬢嬢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王冬生身上。


    “哦呦,还真是哦!”有个阿姨索性往前看,中年妇女有时候真的让人没办法。


    王冬生连剪刀都不磨了,站了起来:“你们干什么?一群老流氓。”


    “我现在不听壁脚也相信秀珠说的了。”李家爷叔摸着下巴,一脸了然,一句话说得周遭又是一阵低笑。


    王冬生面皮本就薄,被一圈人目光来回打量打趣,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哪里还坐得住。他闷不吭声拎起长凳,噔噔几步挪到弄堂靠墙的犄角角落,后背对着一众街坊,埋下头只顾着磨刀,砂石蹭着刀刃沙沙作响。


    林嬢嬢停下手里翻飞的钩针,对着李家爷叔横眉一瞪:“侬个十三点,就晓得欺负老实人,拿人家寻开心。”


    李家爷叔嬉皮笑脸往躺椅上一靠,香烟依旧凑在鼻尖嗅着,半点不认账:“我不过实话实说。”


    说话间,王家姆妈端着一只大盘子走出来,盘子里码着厚厚一摞刚出锅的韭菜饼,油煎得两面金黄,葱花与韭菜的鲜香顺着穿堂风飘散开、


    “秀珠、冬生,晌午只吃了粽子鸡蛋,哪能顶得住饿,快来趁热吃韭菜饼。”王家姆妈扬声招呼。


    陈秀珠刚绕完第四个雪白的绒球,把绒线拢进篮筐,起身伸手接过一块油润的韭菜饼,正要抬脚送去角落递给王冬生。王家姆妈眯着眼望着孤零零靠墙的儿子,随口诧异开口:“冬生啊!好好的弄堂空地不待,偏偏对着墙壁做撒?难不成墙壁上头还有剪刀好磨?”


    这话如同点着了引线,方才憋笑的街坊再也绷不住,哄笑声震天响。张家阿婆连连点头附和:“就是呀,好好的人,躲去墙根罚站似的。”


    王冬生连头都不肯回。陈秀珠从姆妈手里接过盘子,忍着笑意缓步走到他身侧:“汏汏手,吃饼了。”


    一大盘子两人肯定吃不完,陈秀珠让王冬生拿了一块,她招呼其他人,也来尝尝。


    大家也识相的,拿一小块,尝个味道。


    空气里韭菜香气还没散,弄堂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重重的喘气声。众人齐齐转头看去,就见陈根兴脸色铁青,袖管撸得老高,憋着一肚子火气大步往里头闯,一路上碰见街坊招呼也全当没听见,到了林嬢嬢他们家门口,他怒吼:“张金荣,你给我死出来!”


    没等里屋的张木匠踏出门,林嬢嬢当即放下钩针与绒线,从板凳上站起身,挡在门洞跟前:“你寻我家金荣,有啥事体伐?”


    陈根兴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压不住满心焦躁,额角头憋出一层薄汗。


    方才中午他特意在饭店摆了一桌酒菜,请家具厂分管人事的副厂长吃饭,本意是答谢对方从中出力,帮自己拿下车间主任的空缺。


    虽说师傅到龄退休,按资历轮空本就该他顶上,可车间里另有两名老技工盯着这个位置,倘若没有副厂长在厂部会议上帮衬说好话,这饭碗未必能落到自己手里。


    酒过三巡,他正要开口敲定后续,副厂长却吞吞吐吐、神色为难,话里话外透露出,他的车间主任任命怕是要黄。


    陈根兴当时手里的酒杯哐当顿在桌上,整个人当场懵了,这是到手的鸭子要飞了?


    再三追问之下,副厂长才吐露实情:厂里上级收到闲话举报,说陈根兴私心太重,儿子原先分配进金山石化总厂,虽说地段偏远,却是正经国营大厂铁饭碗,旁人挤破头都捞不到,陈家不知足,非要托大女儿想方设法跨系统调动,硬生生要把儿子从石化弄到市区日化厂。


    眼下干部提拔最看重作风端正、公私分明,这般想方设法利用人情跨局撬编制,上头领导认定他私心过重,不配执掌车间管理岗位,提拔审批直接搁置。


    陈根兴立马琢磨闲话源头,他在家和大女儿为调动的事撕破脸皮,吵得整条弄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接连托厂里相熟的工友四下打听,兜兜转转查到消息,闲话最早就是从张木匠嘴里散出去的。怒火一上头,饭都没吃完,急匆匆撂下碗筷,一路快步冲进弄堂寻人算账。


    “啥事体?”陈根兴手指着里屋房门,“你家张金荣嘴巴没把门,乱嚼舌根,跑到外头乱传我家里私事,这笔账我今天非要同他算清楚!张金荣,你给我滚出来。”


    第79章 陈根兴丢了


    林嬢嬢往门洞正中一站,那个腔调,很有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我男人一辈子踏踏实实,从来不乱嚼舌根,说话向来实事求是。你要跟他算账,先讲讲清楚,他究竟乱传什么闲话了?有没有凭空添油加醋歪曲事实?”


    陈根兴粗着嗓门怒气冲冲:“他背地里四处散播我家私事,害得我车间主任落空!”


    林嬢嬢唇角扯出一声冷笑:“既然算作私密家事,我们家金荣又不是李雪明那个十三点,要听人家壁脚的。哪能晓得你家的私事?”


    这话当场把李家爷叔戳中,他方才还倚在躺椅上看热闹,立马一骨碌直起身,快步冲过来:“林琴芳,你只死女人!你同陈根兴讲道理,好好讲就是了,平白无故捎带上我、骂我做啥啦?”


    “刚才是谁讲夜里要蹲秀珠小夫妻窗下听壁脚?”林嬢嬢转头又面向满腔怒火的陈根兴,“只要我家金荣不是说听壁脚听来的话,既然你当众吵得街坊尽知,不把它当隐私,凭什么不许旁人闲谈议论?大家伙都在这里,正好帮着评评理,是不是这个道理?”


    陈根兴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憋着一股火气连连跺脚:“闲话是从他家流出去的,我不跟你说,叫张金荣出来,我当面问他!”


    里屋传出一阵木料磕碰动静,张木匠走了出来:“做啥火气这么大?”


    “你瞎讲八讲,害我!”陈根兴往前扑了半步,眼看就要揪住人算账。


    张木匠完全无所谓:“我不过平日里跟厂里的兄弟,吃吃香烟,闲聊几句新鲜事。谁家没点家常琐碎,凑在一处东家长西家短,厂里不就是这样的吗?你儿子能进金山石化已是顶好的铁饭碗,你让秀珠托人情跨局调动,私心摆在台面上,厂领导经过考察不肯提拔你,是人家秉公办事,眼光透亮,哪里能怪旁人随口闲谈?现在骂上门来,恰恰证明你心胸狭隘、公私不分,领导怎么敢让你当车间主任?”


    林嬢嬢紧跟着哼笑一声,夫妻俩一搭一档:“厂里干部提拔首要查验品行作风,你当领导是眼睛瞎掉的呀!就怕私心重的人坐上管理岗位,借着职务以权谋私。你现在还骂上门,就证明你完全没有认识到错误。”


    一席话讲得陈根兴面红耳赤,半个字辩驳不出,可到手职位凭空泡汤的憋屈怨气堵在胸口,无处宣泄。他目光乱扫,骤然瞥见墙角长凳旁,王冬生方才磨好、码放整齐的一堆刀具。


    怒火冲昏头脑,陈根兴红着眼冲过去拿起一把尖头剪刀,嘶吼出声:“张金荣,我要杀了你!”


    周遭街坊吓得惊呼连连,纷纷往后避让。张木匠一个木工,家里一大堆工具,侧身抄起立在门边的平头斧头,跨步上前挡在自家门前,身材魁梧,像个门神:“侬想哪能?”


    斧头握在张木匠手里威慑十足,陈根兴骤然被泼一盆冷水,满腔凶气瞬间泄了大半,握着剪刀的手臂僵在半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方才的气焰荡然无存。


    就在场面僵持的空档,陈秀珠一脸害怕的开口:“不是的,不是张家爷叔几句闲话,让你没了主任的位子?是领导调查的,你们厂打电话找我核实情况,我实话实说了。”


    陈根兴转头看向陈秀珠,打身强力壮、手里握着斧头的张木匠他万万不敢,可陈秀珠是从小被他打骂惯的,所有不顺心尽数迁怒在她身上。他眼神陡然变得凶狠,尖头剪刀调转方向,疯了一般朝着陈秀珠扑来:“就是你这个晦气东西,我杀掉你这个害人精……”


    陈秀珠看到他扑过来拔腿就跑,街坊们吓得连声叫嚷:“冬生啊!”


    王冬生丢下手里磨刀石,往前追去。陈秀珠出了弄堂,朝着就近的派出所狂奔,后面陈根兴追着她,王冬生始终落后陈根兴,那么一点。


    终于,陈秀珠冲进了派出所,几名值班公安趁着陈根兴持刀往前猛冲的空档,一左一右迅速上前,反拧胳膊,当场把人按倒在地,收缴了手里的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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