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永福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浑身如坐针毡。他没想到陈秀珠会当众把这番话拎出来。
张科长也听出了弦外之音,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暂时没有插话,等着下文。
陈秀珠收回视线:“所以,让我们一起感谢自己,是我们的努力,才有了这次广交会的成功。”
大家一起鼓掌。
掌声渐渐歇,张科长让大家汇报工作进度。众人依次汇报,轮到陈秀珠时,她说完自己手头的工作,提出:“科长,我这次带回的洗护、清洁类样品数量多、品类杂,需要逐一做成分拆解、稳定性测试、配方比对,工作量极大。小黄目前已经全程跟进,但人手不足,我想申请让小茅协助我们一起攻坚这批样品分析工作。”
张科长闻言,点头:“可以,小茅你后续就跟着陈工做事,全力配合她的安排。”
这个安排,没人觉得不妥。
小茅的师傅常年体弱多病,一年大半时间都在休病假,根本没法带他。平日里小茅就是科室里的万能打杂,谁都能差使两句,尤其是夏永福,平日里最爱使唤他跑腿、干杂活,琐碎事务丢个不停,半点培养都没有。
如今能跟着厂里的核心骨干陈秀珠做正经技术工作,是实打实的机遇,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小茅立刻应声:“谢谢科长,谢谢陈工!我一定好好配合,认真学习!”
他心里彻底落定,他算是彻底跳出了打杂混日子的处境。
很快,所有人工作汇报完毕。
张科长翻看工作手册,确认无误后抬眼:“还有其他工作情况、问题或者报备事项吗?没有的话今天早会就到这。”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没人说话。
就在这时,一旁的小茅轻轻抬手,小声提醒了一句:“科长,夏工还有事要报备。”
陈秀珠实在高兴,小茅这个小朋友太拎得清了。
这话把夏永福最后一点侥幸的退路彻底堵死。
夏永福硬着头皮站起身:“科长,我和陈工有过约定。既然陈工本事大、能力强,敢放话三个礼拜攻克厨房用洗涤剂项目,这个项目……我让贤。”
他刻意弱化赌约、淡化对峙,只轻飘飘一句让贤,试图把自己的狼狈遮掩过去,装作是自己主动退让。
张科长闻言,诧异看向陈秀珠:“三个礼拜攻克洗涤剂项目?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整个科室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在陈秀珠身上。
众所周知,厨房洗涤剂项目卡了整整三年,是科室公认的老大难难题,夏永福啃了三年都毫无进展,陈秀珠居然敢立下三周攻坚的目标?
她抬眸看向刻意装大度的夏永福,唇角勾起一抹笑:
“夏工,既然要跟科长报备,那就坦荡说清楚,何必说得这么不情不愿、含糊其辞?搞得像是我强行抢你项目、逼你退让一样。要不要我当着全科同事的面,好好提醒你一遍,昨天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夏永福被陈秀珠这番话堵得火气直往上冒:“项目我都主动让给你了,你还揪着不放,到底想怎么样?”
“哎呦,我最怕听到的就是这句‘东西都给你了,还想怎么样’。”陈秀珠挑眉,“现在说得轻巧是主动让贤,日后指不定就会在外头委屈巴巴地嚼舌根,说我仗着风头正盛、强行抢夺你的项目,霸占你的成果。今天当着全科同事的面,索性把来龙去脉掰扯清楚,免得往后生出无端闲话。”
她说着转头看向一旁的小茅:“小茅,昨天馄饨摊发生的事,你全程都在,不妨跟科长和大家说说当时的情况。”
小茅闻言立刻挺直脊背,目光坦然地对上众人视线:“回科长,昨天傍晚职工新村门口的馄饨摊,不光我在场,包装间方主任、肥皂切条的李师傅,还有后勤组的几位工友都在,几十双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
陈秀珠暗自失笑,心里暗道这小子可真滑头,懂得搬出一众旁人做佐证,堵死对方狡辩的余地,比单纯憨厚的小黄活络多了。
小茅顿了顿,目光转向脸色越发难看的夏永福:“夏工,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昨天你当众说过的,若是有半句夸大捏造,您随时指出来。”
不等夏永福应声,他便条理清晰地从头复述起来,从夏永福到达馄饨摊说起,那时候小茅和方主任已经在等馄饨了,他们就说起陈秀珠在广交会上拿了多少订单,这一个月来了七八波外商,他们工厂都像动物园了,整天有外商参观。
这个时候夏永福也参与了讨论,他时时刻刻都在否认陈秀珠的功劳。
小茅话音微顿,一字一句清晰道:“后来夏工还私下跟旁边人议论,说仇厂长出差,偏偏带上陈工这位刚离婚的女同志,话里话外捕风捉影,还说‘仇厂长一把年纪,出门带着两个女人,尤其是一位刚离婚的,这里面的道道,大家心里都懂’。”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整个技术科骤然鸦雀无声。
夏永福浑身一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一片,手里燃着的烟都差点掉落在地。
厂里私下里传些闲言碎语、桃色闲话本是常事,他平日里心中积怨,嫉妒陈秀珠风头日盛,又眼红对方拿到去广交会、赴香港的好机会,便随口随口编排几句闲话泄愤。
在他看来,这种话只在底层工友之间私下流传,掀不起大浪。他万万没想到,小茅竟然敢把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流言,当众摆到科室会议上来说。
流言一旦摆上台面,性质就彻底变了,不再是私下闲聊,而是明目张胆地诋毁领导、恶意造谣。
小茅继续说,说这个时候陈秀珠和她对象来了,跟夏永福起了争执,他说夏永福指责陈秀珠改良洗衣粉全靠运气、窃取功劳,再讲到夏永福辩称洗涤剂项目是从零起步的新品研发,难度极高,自己三年无果实属正常,又拿自己大学生的学历自居,认为全厂无人能及。
一桩桩,一句句,还原得完整又细致。在场同事本就大多听过风声,此刻听着完整经过,那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就是这样,陈工才忍无可忍,跟他打赌,说三个礼拜,她就能做出厨房洗涤剂。”小茅说完所有经过,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陈秀珠目光落回夏永福身上:“所以你看,从头到尾,并不是我觊觎你的项目、刻意针对你。你当众污蔑我的工作成果也就罢了,还无端造谣,往厂领导身上泼脏水。既然你觉得洗涤剂项目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那我接下,用实打实的成果证明,什么才叫名至实归。”
她笑了一声:“厨房洗涤剂项目,厂里连续三年投入经费、原料、场地和人手,资源全力倾斜,却始终没有半点产出,领导们为此也背负了不小的压力。如今我接手,也算帮科室、帮厂里收拾这个烂摊子,也是帮你擦屁股。这怎么叫让?”
夏永福嘴唇哆嗦着,他心里清楚,造谣领导这件事一旦深究,那是个什么后果。
陈秀珠不再看他,转头面向一脸凝重的张科长:“科长,这件事牵扯到项目交接,还有针对仇厂长的恶意谣言,已经超出了咱们科室能处置的范围。我建议,咱们现在就一起去厂长办公室,把前因后果原原本本汇报给仇厂长,由厂长定夺。”
“轰”的一下,夏永福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双腿都开始发软。
去见仇厂长?当着厂长的面核对自己造谣的闲话?
这一下,他是彻底慌了,整张脸惨白如纸,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张科长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一出,当即沉声道:“好,这件事确实必须上报。所有人坚守岗位,各司其职。夏永福、陈秀珠,茅剑,你们三个跟我去厂长办公室。”
第70章 骂人的仇厂
张科长领着陈秀珠、夏永福和小茅三人,一路快步穿过走廊,径直走向厂长办公室。
走廊里往来的职工见几人神色严肃,都下意识放慢脚步。
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推开门进去,就见会计徐大姐正站在办公桌旁,手里捧着账册,俯身对着桌面。
仇厂长把老花眼镜挪上去,脑袋凑得极近,眯着眼睛盯着账本上蚂蚁一样的数字,听见动静,他抬眼看过来。
“厂长,我们有点事向您汇报。”张科长开口道。
仇厂长抬手示意徐大姐先停下:“账本先放一放,你出去等我。”
徐大姐应了声,抱着账册转身往外走,路过陈秀珠身边时:“秀珠啊,你分的糖果味道真好,我们都吃过啦。大伙都等着呢,下次可得吃上你的喜糖哟!”
陈秀珠笑着点头应声:“一定的。”
不用多想,肯定是总务科的胡大姐这个大嗓门,把自己要和王冬生领证的消息传遍了办公楼。
徐大姐笑着带上门离开,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仇厂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脸色煞白、手足无措的夏永福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诧异:“你们三个一起过来,有撒事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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