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喝冷饮水?”陈秀珠有些意外。


    上辈子,她有时候把宋磊托给王家姆妈,夏天的时候,锅炉厂会给职工发冷饮水,王冬生就用保温桶装了冷饮水,带回来给宋磊喝。


    宋磊到了傍晚,站在弄堂口,等着王冬生的自行车。


    看见他车子进来,立马一边叫着“爷叔”,一边飞奔过去。


    王冬生把保温桶递给他,他抱着保温桶边喝边走。剩下一点,等自己去接他的时候,给她喝。


    她觉得不好意思,王冬生总是笑着说:“我不爱喝这种酸叽叽,甜咪咪的东西。”


    现在王冬生说:“酸叽叽,甜咪咪的,我挺喜欢的。”


    所以是他是每天省下来给宋磊喝。


    白眼狼就是白眼狼。


    上辈子,王冬生那么疼宋磊,王冬生走后,宋磊也跟着宋明哲一起阻止她照顾王家姆妈。


    售货员摇着刨冰机,随着“咯吱咯吱”的声响,细碎的冰屑簌簌落下,落在大玻璃杯里,满满的一杯刨冰,淋上橘子糖浆,插上一个勺子,陈秀珠接过。


    王冬生拿了一杯冷饮水,两人找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


    陈秀珠挖了一口刨冰吃进嘴里,这种东西,上辈子自己舍不得吃,只有带着宋磊出来,宋磊吃剩下,只剩下那点冰渣渣,她舍不得丢掉,自己吃了。


    陈秀珠吃着刨冰,见边上一对年轻男女,应该是在处对象吧?两人亲密地凑在一处分食一碗刨冰。


    陈秀珠拿起铝制小勺,轻轻挖起一勺裹满橘子糖浆的细碎刨冰,冰凉的甜意扑面而来。


    她看向王冬生,心念一动,将一勺晶莹剔透的橘子刨冰送到他唇边。


    王冬生微微一怔,抬眸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眸,乖乖张口,将冰凉清甜的刨冰含入口中。


    陈秀珠弯眸轻笑,收回勺子,自己也挖了一口,进了嘴里。


    王冬生看着那个勺子,刚刚他们用了同一个勺子吃东西,他底下头,猛地喝了一口冷饮水,清凉的冷饮水也驱散不了他脸上的热意。


    两人吃完冷饮,并肩走出地下室,也差不多到了下一场电影的入场时间。


    检票进场,电影院里坐满了观众。灯光渐暗,全场瞬间安静下来,片头旋律缓缓响起,今晚放映的正是当下大热的《海之恋》。


    这个片子贴着刚刚过去的岁月,荧幕里的少年少女,纯粹热烈,却也逃不开时代的裹挟,里面太多的身不由己。


    电影里的悲欢离合,她太过熟悉。


    她看着荧幕里爱恨纠缠的年轻男女,像看到了曾经身不由己的自己。


    上辈子,她本是踏踏实实的工人子弟,勤恳上进,踏实肯干,本该拥有安稳纯粹的人生。若不是被时代裹挟、被家人捆绑,她根本不会和精致利己、满腹算计的宋明哲牵扯不清。


    她本该早早遇见和她一样勤恳、纯粹、真心待她的人,比如眼前的王冬生。


    念头翻涌,万般感慨涌上心头。陈秀珠微微侧过身,靠在了王冬生的肩膀上。


    她轻声说:“冬生,要是一开始,我就遇到你,该多好?”


    没有错付的时光,没有纠缠的孽缘,没有满身的伤痕,从一开始,就是他。


    王冬生抬起手臂,揽住她的肩头,他低头,贴着她的发顶:“只要能在一起,什么时候遇见,都好。”


    陈秀珠靠在他肩头,是啊,这辈子还不晚,他们都还年轻。


    “嗯。”


    *


    周一清晨,陈秀珠手里拎着几包糖果、散装零食,还有两条市面少见的外烟,走进办公楼。


    经历了广交会大捷,她如今是厂里实打实的红人,人人见了都要笑着打招呼,一路招呼过来。


    陈秀珠到总务科门口,敲了敲门,胡大姐正坐在桌边整理台账,看见她进来,立马笑着抬眼:“哟,我们的大功臣来上班啦!”


    陈秀珠快步上前,将一大包什锦糖放在胡大姐桌上:“大姐,带回来的糖,麻烦你帮忙在办公楼分分,大家平日里都照顾我。”


    这包糖是广州买的。这个年代不同地区的糖果,口味相差很大,就吃个味道,大家高兴高兴。


    胡大姐连忙伸手接过,陈秀珠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润唇膏,塞进大姐手里:“香港的润唇膏,给你一支。”


    胡大姐瞬间笑开了花,拍着她的手感慨:“你个小姑娘,太贴心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得:“对了,我正想跟你说正事!上周厂长特意交代我,你的住宿问题。你现在是厂里核心技术骨干、立功人员,集体宿舍太挤,厂里打算单独给你配一间单人宿舍,你看什么时候搬?”


    这待遇,整个厂都没几个人能享受,是实打实的特殊优待。


    陈秀珠摇头:“大姐,单人宿舍我就不麻烦厂里安排了。正好我也想麻烦你帮我开个证明,我准备跟我对象领证结婚了。”


    “领证?!”胡大姐惊讶又欣喜,“这么快?”


    “快是快。”陈秀珠眉眼温柔,“不过,他是我多年的街坊邻居,知根知底。也就不等了。”


    胡大姐连连点头:“对对对,人好才是一辈子的福气!小姑娘啊!往后总算苦尽甘来,要享福气咯!”


    “托大姐吉言。”陈秀珠浅浅一笑。


    陈秀珠辞别胡大姐,转身往技术科走去。


    刚到科室门口,徒弟小黄看见她,快步迎了上来:“师傅,你来啦!”


    陈秀珠将手里的一个袋子给他:“你拿去跟科室里的同事分一分。”


    小黄连忙接过,应声答应,手脚麻利地转身给大家分发零食。


    科室里氛围轻松热闹,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陈秀珠开口询问正事:“小黄,我上周出差带回来的洗护样品,你都分类整理好了?”


    “都整理好了!”小黄转身,“全部按品类、成分细分完了,数据初稿也登记好了,就等师傅你回来,我们一起做测试分析。”


    “很好。”陈秀珠表扬他。


    这时,小茅走进科室,打着招呼,看到陈秀珠叫一声:“陈工,早上好。”


    “早上好呀!”陈秀珠像是想到了什么,问,“小茅,最近手头忙吗?”


    小茅心跳加快,连忙说:“陈工!我最近还挺空的。”


    “正好。”陈秀珠说,“我从香港带回来的样品太多,要全部测试,我还有其他事要忙,小黄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过来搭把手,一起帮忙做测试、分析数据?”


    小茅瞬间心花怒放,连忙点头:“好的好的!等下您跟科长说。”


    能跟着陈秀珠参与核心样品分析,意味着能接触最新技术、学习新的研发思路,他心里清楚,自己昨天的站队,赌对了。


    “我先问你一声,你有空。我就去跟科长说。”


    “有的,有的。”


    没过多久,科室里的同事陆续到齐。


    大家嘴里要么含着糖果,要么抽着陈秀珠带回来的外烟。


    就在这时,夏永福一脸阴郁地走了进来。


    有人看见他,开玩笑:“夏工,一大清早的,谁问你借了米还了糠?挂了这张拆污面孔来上班?”


    第69章 摊开来讲


    被同事当众打趣一句,夏永福脸色更沉,朝那人看了过去。


    那同事本来就是随口开玩笑,瞥见他满脸的阴郁,瞬间识趣地收敛了笑意,不敢再调侃。


    他连忙拿起桌上一包拆开的外烟,快步上前抽出一根,递到夏永福面前打圆场:“夏工说笑说笑,大清早别板着脸,来,抽根烟缓一缓。”


    夏永福脸色稍缓,下意识伸手接过香烟,塞进嘴里点燃。


    结果下一秒,那人补了一句:“陈工这次去香港出差带回来的外烟,劲头比我们的香烟粗。”


    这话一出,夏永福瞬间僵在原地。


    手里的烟瞬间变得烫手起来,捏也不是,抽也不是。


    夏永福硬着头皮把烟叼在嘴里,憋着一肚子闷气坐回自己工位,浑身都透着别扭。


    上班铃声响起,张科长拿着工作手册走到办公室中央目光扫过全员,脸上带着喜色,拍了拍手。


    全员立刻站直身子,收敛嬉笑,看向科长。


    张科长眼神落在陈秀珠身上:“这次广交会,咱们厂能拿下这么多订单,全靠陈工顶住压力、拿出过硬产品,用实力说服外商。咱们厂下半年乃至明年,订单量直接翻倍,接下去不仅是肥皂生产线,就连洗衣粉生产线也要开三班,二十四小时运转。这是咱们技术科的立了大功,也是给全厂立下大功,大家给咱们的大功臣鼓鼓掌!”


    话音落下,大家鼓掌。


    陈秀珠带着笑看着大家:“科长抬举我了,这怎么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陈秀珠笑意目光顺势转向面色紧绷的夏永福:“就像昨天夏工在馄饨摊讲的,这次在广交会大放异彩的新款洗衣粉,是老产品的改良,老产品改良是站在前人打下的基础上,占了工艺成熟的便利,算不上多大本事。厂里每一份成绩,都离不开前后所有人的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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