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只是看看很快就走了,熊晓燕侧头问张强:“宋明哲,不出国了?”


    张强满脸疑惑地问道:“熊科长,你知道宋明哲要出国?”


    “当然知道啦?小宋在我们日化厂职工宿舍住了有四五年吧?我们日化厂谁不认识小宋呀!”熊晓燕走过去问,“不是说,他出国留学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吗?”


    张强见熊晓燕搭话,顿时来了兴致,语气里满是替宋明哲抱不平,又带着几分知识分子的优越感:“怎么说呢?宋明哲也是真倒霉!本来留学名额都快到手了,就因为一点点小事,被上头撸掉了。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他离婚那事儿!”


    他撇了撇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他离婚么,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呀!熊科长,你是日化厂的,肯定晓得他前妻。就是你们厂里的一个普通工人,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追求。当年他落难的时候,没办法才被迫娶了她,两人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完全没有共同语言。”


    说到这里,张强还刻意抬高了音量,像是在标榜自己的通透:“现在社会都提倡婚姻自由、精神共鸣了,他凭什么不能离开那个让他窒息的牢笼,去寻找自己的心灵自由?我觉得他做得没错,反倒是那些说他陈世美的人,太封建、太不开明了!”


    “被迫?”熊晓燕闻言,翻了个白眼。原来宋明哲在学校里是这么说秀珠的。


    张强听见熊晓燕的质疑声,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熊科长,您也是有能力、有见识的女性,不可能跟那些老顽固一样,觉得宋明哲是陈世美吧?维持一段没有感情的包办婚姻,真的太可悲了。”


    熊晓燕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展台,陈秀珠正在跟客商演示去污对比测试。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张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觉得,我们陈工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强被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陈秀珠。此刻陈秀珠正耐心地向外商讲解着去污测试的流程,英语流利,笑容从容,举手投足自有一股让人说不上来的气质。


    张强的心思瞬间活络起来。他今年二十七岁,明年就要大学毕业了,虽然读的是英文专业,算是吃香的,但单位有好有坏,能不能进一个好单位,直接决定了以后的前途。轻工品进出口公司,无疑是他们这些学外语的学生,挤破头都想进的好单位,而刚才那位李主任,对陈秀珠的看重,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又想起熊晓燕刚才的话,心里隐隐猜测。


    陈秀珠年纪不大,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比自己还小,却已经是日化厂的骨干技术员,深受领导重视。


    领导最喜欢给职工做媒,工厂里大学生少,机会也少。所以这位熊科长是看上自己了想要做媒?


    张强看着陈秀珠,若是能跟这样的人处对象,无疑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况且陈秀珠是真漂亮。


    想到这里,张强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谄媚起来,语气也柔和了许多,连眉头都舒展开了:“熊科长,您这话说的,陈工当然是非常优秀的人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瞄陈秀珠,生怕自己的讨好没能被听到:“您看陈工,年轻漂亮,气质又好,不仅技术过硬,能牵头研发新产品,英文还说得那么流利,比我们这些专门学英语的学生都要好了。而且待人谦和,还愿意帮助兄弟单位,刚才那么多厂代表请教,她都耐心解答,一点架子都没有。


    说句实在话,像陈工这样既有漂亮、又有能力,还这么低调踏实的女性,真是少见。要是以后能有机会和陈工这样的人在一起工作,那是我的荣幸。”


    熊晓燕看着他那副趋炎附势、刻意讨好的模样,恨不能啐他一口。


    熊晓燕强压下心里的鄙夷,没再理会张强那副谄媚的模样,转头看向陈秀珠的方向。


    此时陈秀珠正做着洗衣粉去污力对比测试。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一行人朝着日化厂展台走来,为首的是上海纺织品交易分团的外贸干事,身后跟着几位穿着西装、背着公文包的客商,那些神色傲慢,目光挑剔地在展台上扫来扫去。


    纺织品分团的外贸干事快步走上前,笑着对陈秀珠说道:“陈工,打扰一下。这几位是日本来的客商,是来采购丝绸制品的,昨天听说你们日化厂的新款洗衣粉,洗衣效果能和他们日本的国民品牌洗衣粉不相上下,特地过来看看,想亲自验证一下。”


    陈秀珠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脸上露出温和而从容的笑容:“欢迎。”


    一位留着短发、戴着眼镜的男客商,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瓶日式咖喱酱放在桌上,叽里咕噜说了一堆。


    翻译说:“客商问,既然你们的洗衣粉这么好,不知道沾了咖喱酱,能不能洗干净?”


    话音落下,周围的人都顿住了脚步,咖喱这东西附着力强,一旦沾到布料上,哪怕是刚沾上就洗,也很难彻底洗净,很容易留下黄色印迹,这无疑是故意刁难。


    这下所有人都往陈秀珠看去。


    陈秀珠笑意淡淡,伸手拿过那瓶咖喱酱,又从展台的抽屉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白布,拿起剪刀,在白布的两个角落分别剪了一个小小的缺口,语气平静地说道:“为了区分清楚,我们先做个记号,避免混淆。”


    她剪完记号后,拧开咖喱酱的盖子,用勺子舀出一点,均匀地涂抹在白布的中间位置,黄色的咖喱酱瞬间在洁白的布料上晕开。随后,她调了洗衣粉水,再将这块沾了咖喱酱的白布,洗衣粉水的盆里。


    她边搓洗边闲聊:“不知道几位客商是来采购哪种丝绸面料?”


    “织锦缎,他们是一家日本的传统织锦缎生产厂家,他们的高端织锦缎是用来做和服的。”翻译说道,翻译说完又跟几位客商叽里咕噜地说了起来。


    陈秀珠笑着问:“贵公司生产西阵织?”


    翻译跟客商说了,客商讶然:“你知道西阵织?”


    陈秀珠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边搓揉边说:“西阵织中的唐织,花纹有凹凸感,有浮雕之美。是日本从唐代引入提花工艺,在中国一脉相承的是南京云锦。他们的细密织,则是平滑无颗粒,则是宋锦一脉。用于和服的缀织,则是和我们的缂丝工艺同源。”


    客商听了翻译的话:“小姐很了解日本的西阵织?”


    “如果织物是俊男美女,那么洗涤剂就是俊男美女的洗面奶,有人皮肤油,我们就得用清洁力强的产品,有人皮肤敏感,我们就要用温和轻柔的产品,有人脸上长满痘痘,那么我们要用杀菌消炎的产品。”陈秀珠抬头看他,“作为一个研究洗涤剂的人,我喜欢去感受织物,聆听织物的心声。为它们去研发适合它们的产品。”


    日本客商看她的目光变了,但是这个时候,陈秀珠把水盆里的布给拎了出来。


    她说了一大堆,然而布料上依旧残留着一圈淡淡的浅黄色印迹。


    日本客商刚刚对她转变了看法,这会儿傲慢又回到脸上,语气带着嘲讽,通过纺织品干事翻译道:“我们日本的主妇很喜欢做咖喱,孩子们也很喜欢吃,但是孩子们的衬衫上,从来就没有洗不干净的咖喱印迹。这就是我们日本洗衣粉的本事,你们这款产品,看起来不行啊!”


    周围的厂代表们脸上都露出了尴尬的神色,熊晓燕气得脸色发白,正要反驳,却被陈秀珠再次拉住,示意她稍安勿躁。


    陈秀珠没有理会日本客人的嘲讽,依旧笑着,双手拿起那块搓洗过的白布,轻轻绞干水分,然后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始终沉默观察的姚永刚,指了指靠窗的一排展台:“姚同学,麻烦你把这块布,挂在那扇窗外的把手上,放在阳光底下,让它晒着。”


    姚永刚虽然心里充满了疑惑,明明已经洗不干净了,晒着又有什么用?但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接过白布,快步走向窗边,按照陈秀珠的要求,将白布挂在了开着的窗的把手上,阳光正好落在白布上,将那块浅黄色的印迹照得格外清晰。


    那位日本客人见状,脸上的得意更甚,不解地看着陈秀珠,通过翻译问道:“这不是已经有结果了吗?这块布上的咖喱印迹根本洗不掉,你们这是干什么?”


    陈秀珠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而有底气,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位客商,别急。时间是最好的魔法大师,等一个小时以后,你就会知道,为什么日本小朋友的衣服上,从来没有洗不掉的咖喱印迹。一个小时,您可以去逛逛其他展台,也可以在这里听我讲一个小故事。”


    “小故事?”


    “对,一个关于一块肥皂的故事。”


    几位日本客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纺织品分团的外贸干事也有些意外,熊晓燕笑着说:“请客商留下来吧!听我们陈工讲个故事。”


    她转头跟展台上的其他人也说:“其他客商要是有空,也可以留下听我们陈工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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