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越开越偏,周围的房屋越来越稀疏,熊晓燕忍不住皱起眉头:“这地方怎么这么偏?咱们不是住市区吗?”
老方出声来:“小熊,刚才我不是问你,为什么你们厂派两位女同志来吗?我绝对不是看不起女同志的意思。只是因为广交会期间,好一点的宾馆都要招待外宾,咱们这些人有的住都已经不错了,你们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说话间,车子停在了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小楼前,楼身是土黄色的砖墙,墙皮已经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招待所名称,门口的水泥地坑坑洼洼,还积着昨晚下雨留下的水渍,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到了。”工作人员说道。
他们下了车,老方又帮她们提了纸箱,九个人一起进招待所。
大厅狭小而昏暗,墙壁上布满了污渍和划痕,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麻袋,里面装着杂物,一张掉漆的木质柜台摆在正前方,柜台后坐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作人员。空气中混杂着霉味、油烟味和香烟味,呛得熊晓燕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工作人员给他们分了钥匙,再每个人发了十五天的一日三餐的券。
“餐券可以在展馆的职工食堂吃,也可以在咱们招待所吃,职工食堂直接按照餐标打饭,这里的话,可以几个人的餐券合在一起点菜。”工作人员说。
拿好餐券,一行人一起上楼,走廊狭窄而昏暗,墙壁上的墙皮要掉不掉,脚下的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走廊两侧的房间门都敞开着,里面传来嘈杂的说话声、咳嗽声,还有人在走廊里晾晒衣物,绳子上挂满了床单、衬衫,显得杂乱无章。
“妇女能顶半边天,但是妇女同志到底爱干净,不像我们那么糙,这地方实在不行。”老方实地解释。
陈秀珠拿钥匙开门,熊晓燕从他手里接过纸箱,感激地说:“您说得有道理,地方确实有点问题。我们也克服一下。”
房间门打开,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皱紧眉头。
房间狭小逼仄,两张老旧的木床靠墙摆放,床垫薄薄的,摸起来硬邦邦的,上面铺着的床单发黄发灰,边角磨损严重,还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枕巾更是发黑,隐约能看到几根毛发。墙角放着一个掉瓷的脸盆架,上面摆着一个破旧的搪瓷脸盆,窗户是老式的木窗,玻璃上布满了灰尘,透进来的阳光都是昏暗的,窗户缝隙很大,能看到外面的杂草,风一吹,窗户就“吱呀吱呀”作响。
熊晓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抱怨:“我的天,这我怎么克服?”
陈秀珠放下行李,伸手摸了摸床单,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和细小的污渍,心里暗自懊恼:“早知道就该带床单枕巾过来。”
“可现在怎么办?这晚上可怎么睡啊?”哪怕是熊晓燕这样走南闯北的人,也被这情况给吓呆了,“上回来也不这样。”
“凑活一晚吧,明天一早我来收拾。”陈秀珠语气平静,她经历过更苦的日子,这样的条件虽然简陋,却也能忍受,“咱们先把箱子放好,简单收拾一下,今晚和衣而睡,明天把床单全部拆洗一遍。不过现在,咱们得把这些杯子、盆子、热水瓶洗一下。”
陈秀珠从行李里拿出了洗衣粉、洗衣皂和消毒液。
两人一起下楼,进盥洗室把这些东西洗刷一下。
“这个陈年老垢,起码有十年了吧?”熊晓燕用蘸了洗衣粉的抹布擦热水瓶瓶口外沿。
陈秀珠洗着杯子:“我真的要早点把厨房洗涤剂和碗筷消毒剂给搞出来,否则就现在这样用热水冲洗,我还是心理上过不去。”
老方进来打开水:“不要这么瞎讲究,来了这里,两眼一闭,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熊晓燕瞪了他一眼:“去去去。”
“等下一起吃晚饭?”老方说道。
“好的呀!”出门在外,互相照应。
“讲好了,六点钟,一起去餐厅。”
陈秀珠洗干净了这些用具,再借了抹布擦了桌子,借了扫把把房间里角角落落都打扫了一遍,时间已经不早了。
两人简单收拾了下,准时往招待所餐厅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嘈杂的喧闹声,夹杂着各地的方言,还有碗筷碰撞的叮当声,远远就能闻到一股混杂着油烟、饭菜和汗味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推开餐厅的门,眼前的景象让两人愣了一下。
餐厅狭小而拥挤,摆着十几张老旧的木质餐桌,每张桌子都油腻腻的,桌面上还残留着上一波食客留下的饭粒和菜汤,没有及时擦拭,手指一摸,就能沾到一层厚厚的油垢。周围坐满了人,基本上都是上海交易团的厂方代表,三五一桌,大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香烟味、酒味和饭菜的味道,呛得人忍不住皱眉。
“这边这边!”钢笔厂的老方隔着人群,用力挥手,他身边还坐着另外几位同志,已经占好了一张桌子。
陈秀珠和熊晓燕挤过人群,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蹭到桌子上的油污。
“这地方条件就这样,凑活坐吧。”老方笑着说道,“咱们参展的人多,餐厅忙不过来,也就顾不上干净了。”
正说着,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服务员,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把菜单“啪”地一声摔在桌子上,声音生硬又不耐烦:“点菜!快点,后面还有一大堆人等着呢!”
菜单也是油腻腻的,边角卷曲发黄,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还有不少污渍。老方拿起菜单,看了看,抬头问道:“同志,来一份白切鸡、一份清蒸鱼,再炒两个青菜,再来个汤。”
服务员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语气敷衍:“没有白切鸡,没有清蒸鱼,青菜只有青菜苔,汤只有番茄蛋汤,要就点,不要拉倒,没时间跟你们耗。”
“怎么什么都没有啊?”熊晓燕忍不住问道,“我们来的时候,还以为能吃点广州特色菜呢。”
“特色菜?”服务员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现在是广交会,外宾都忙不过来,哪有空给你们做什么特色菜?有得吃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的!”
说完,就不耐烦地催促,“到底点不点?不点我就走了!”
老方连忙打圆场:“有什么上什么,四菜一汤,加上一份米饭。”
服务员没再说话,转身就走,脚步匆匆。
熊晓燕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吐槽:“这服务员的态度也太差了吧?什么脾气啊!”
“嗨,招待所的服务员都这样。”老方笑着拿出一瓶熊猫大曲给大家倒酒,“咱们出来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凑活吃一顿就行了。”
陈秀珠摆手:“不喝。”
“出来跑的人,怎么不喝酒?”
“这是我们的技术员,是让她来解释产品的。真不喝。”熊晓燕为陈秀珠解释。
“女技术员啊?”老方瞪大了眼睛,“你们一个女供销科长,一个女技术员,你们厂是娘子军啊?”
“哪能,不可以啊?”熊晓燕说道,“我们陈工是市三八红旗手。”
正说着,菜陆续端了上来。青菜苔炒得发黄,里面还混了一根头发;番茄蛋汤量不少,就是寡淡无味;烧鹅软趴趴的,像是烧了两三天的存货。
这还真是凑合,陈秀珠想好了,明天找时间出去买两瓶酱菜,要不接下去几天酱菜配白饭。
正吃着,服务员又端上来一盘血蛤,放在桌子中间。
老方眼睛一亮,立马来了精神,笑着说道:“哟,还有血蛤!这可是好东西,我就爱这一口,十秒汆烫,掰开的瞬间汁水鲜红,鲜得来!”说着,就拿起筷子,准备夹一个。
陈秀珠看着那盘血蛤,目光扫过油腻的盘子,又看了看餐厅脏乱的环境,想起招待所里的卫生条件,心里泛起一阵顾虑,轻声说道:“老方,出门在外,这血蛤还是别吃了吧?你看这环境,卫生实在没保障,万一不新鲜,吃坏肚子就麻烦了。”
老方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没事没事!你放心,我吃这个吃惯了。再说了,白酒杀菌,我这就给大家倒一圈,一口白酒下去,什么细菌都杀没了,保准没事!”
他端起酒杯:“来,喝一口,杀杀菌!”
陈秀珠看着老方一脸笃定的模样,知道自己再劝也没用,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老方吃得不亦乐乎,一边吃着血蛤,一边喝着白酒,还时不时和身边的同志说笑。
一顿饭下来,陈秀珠和熊晓燕没吃多少,只勉强垫了垫肚子,就匆匆放下了筷子。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是一章六千字哈。广交会的住宿差,卫生问题堪忧,是实情。以前一开广交会,广州就会出现“住宿难”,客房奇缺,外商不得不睡在宾馆走廊里加的帆布床上。而且还会住在几十公里之外的城市。外商发火说住的地方不如他们家的佣人。这些有点档次的住宿场所都用来给外商了。自己住的可想而知。大通铺也是普遍存在的。所以1979年到1984年之间,广州兴建和改造了大批宾馆酒店。另外,关于班主任还是导员这个,解释一下,作者90年代上学那会儿还叫班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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