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鹫蜷缩着身体躲在被子里,她理智地想,沈建国喝多后是毫无理智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风华正茂,聪明伶俐,漂亮健康,她的大好人生不该葬送在这儿,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忍过一次又一次,好像忍到长大以后离开就皆大欢喜了。


    可她今天,直到今天她才突然意识到,难道离开了沈建国,以后她的人生就一片坦途了吗?


    难道以后她再遇见不要命的疯子胁迫,折磨她,遇见不公的排挤欺凌,她也要为了所谓的大局去忍让吗?


    不,她不愿意,她也不想忍了。


    沈鹫低着头轻轻笑了,低声说:“妈,不是你说,我不是儿子,不能保护你吗,不是你说,若我是儿子早就痛揍爸一顿了吗?”


    “瞧,他躺在那儿,再也不能伤害你了。”


    沈青骇得往后退了两步,脸上血色尽褪。


    “我……我那是说的气话,你……”


    她说不下去了,她甚至不敢再看沈鹫的眼睛。


    沈青扑到地上去查看生死不知的沈建国,见他还有气,又急又喜的求人告奶奶的找来住在附近相熟的人家帮忙将沈建国抬到最近的医院去。


    很近,就在小区门后。


    这一夜,沈鹫一个人打车去了另一家医院包扎脑后的伤口。


    她将手机关了机,不想也不愿再接家里的任何电话。


    坐诊的医生看过伤后,极为庆幸地说,幸好只是头皮血管出血,没有颅内出血,止血及时没有大碍,但这两天也要格外留意,最好是住院观察一天,如果情况发生恶变,那么就极有可能危及生命。


    沈鹫摸了摸自己被包扎得严密的后脑勺,眼下除了脑后传来的微微痛感外,她没有一丝一毫的不适应,想到明天的课业,想到一个人在医院照顾沈建国的沈青。


    她实在没有时间住院一天。


    “我就不住了。”沈鹫说,“我回去观察,如果有不适的症状,我立刻就医。”


    医生见劝她不住,也就点了点头,并嘱咐道:“有问题一定要及时就医。”


    沈鹫拿上拍好的片子以及医生开的一系列药物,出了医院。


    如今已经快接近凌晨了,路上的车少得可怜,她在雪里等了好一会才等到车。


    等到了酒店她才打开手机,手机里果然有十几条来自沈青的未接来电以及一条未读短信。


    「你爸没事,你跑哪去了?看见回个电话。」


    沈鹫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把手机扔到一边不予理会。


    这会想睡也睡不着,索性坐在桌子旁开始折星星。


    一个,两个,三个……


    十个,二十个……


    五十六个……


    一颗颗星星折出来,沈鹫的心仿佛也得到了平静。


    她的目光看向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手上则一刻也不停地继续折着星星。


    五十七个星星成功出炉扔进漂亮的月亮罐里,她揉了揉手指,拿起桌面上的电话给沈青回了个电话。


    电话铃音响了没一会,就被人接起,听筒里传来对方疲倦的声音。


    “你去哪了?”


    “医院。”


    “医院?我怎么没见到你人?算了,你快睡吧,你明儿还要上学。”


    “另一个医院。”沈鹫顿了顿,说,“我也受伤了。”


    “你也受伤了?”沈青的音量陡然提高,“伤哪儿了?严不严重,你们两父女真是,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我真是倒了霉摊上你们这对父女。”


    沈鹫静静听着沈青的抱怨,等她说完,方声音平静地说:“你也早点睡吧,人既送到医院没事了,就别管他了,你身上的伤让医生处理了吗?”


    “哪儿来得及,刚刚才坐下喘口气,有个好心的护士给我抹了药。”


    沈青说完,犹疑了半晌,小声说:“啾啾,你别记恨你爸,他……”


    “我困了。”沈鹫说,“睡觉了。”


    她说完就毫不犹疑地挂断了电话,指尖再次摸上了手边的折纸开始折星星。


    五十八……五十九。


    今夜下了好大的雪,是看不见星星的。


    沈鹫次日抱着昨晚熬夜折出的星星,如往常一般往周祈越接她的地点走。


    沈鹫远远的就瞧见了周祈越的车。


    昨晚的大雪将大地的一切都覆盖,目之所及皆是一片雪白,人走在上面看上去像是蚂蚁走在白糖里。


    沈鹫想到等会要送的礼物,不由将怀里的月亮罐抱得更紧了,想着等会该如何告诉周祈越,想着周祈越这一次会不会拒绝她。


    她正想着,手就搭上了车门,目光透过车窗却没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沈鹫心中一惊,连忙打开车门,果真没在车里看见周祈越。


    “咦?叔叔,周祈越去哪了?”


    司机转过头来,微笑着回答:“少爷今天不上学,他吩咐我来准时接你。”


    沈鹫闻言心中一暖,想不到就算周祈越不上学,也没忘了她,但紧接着又是止不住的好奇。


    “不上学?”沈鹫抬脚上了车在后排落座,“他出什么事了吗?”


    “少爷的行程安排我也不清楚,好像是有什么比赛要参加,你别担心,少爷说了,这几天他不在,也会让我正常接送你上下学。”


    司机说着就启动了车辆徐徐朝湘灵高中开去,沈鹫低头看着怀里的月亮罐,里面塞满了她亲手折的星星。


    其实有一颗星星里……还藏着她想对周祈越说的话,不过也许周祈越永远也不会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想到周祈越沈鹫的心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也有几分少女的忐忑与紧张,脸颊不由有些发热。


    她拍了拍脸,暗想,是车内的暖气开得太高了吗?


    沈鹫下车前特意将塞满星星的月亮罐装进了书包里,不让人看见,否则班里的人还不知会怎么揶揄她,尤其是陈媛。


    沈鹫又想到班里的同学,想到腿脚受伤不能来上学的姚娜然心情就格外好。


    从今天起她在班里至少有一段时间不会再面对恶意针对了。


    沈鹫这么想着,就心情愉悦地迈进了校园。


    只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今天的人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


    往日里哪怕不是同班同学,也会有人热情地和她招呼,可今天却一位也没有。


    她还亲眼看见有个人正要和她打招呼,却被身边人拉了拉袖角,随后低声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后那人就一脸震惊地看着她,歇了打招呼的心。


    这不太对劲……


    沈鹫视若无睹,挺胸抬头,目不斜视地继续往班级里走,可她总能听见其他人的窃窃私语声……


    好像在说什么……


    你看见了吗,她是假的。


    她爸其实是酒疯子,她家也没钱。


    你看她住的地方,还不如我家呢。


    她怎么好意思在学校里装阔骗人啊。


    沈鹫的心一下一下地沉入谷底,记忆也瞬间被拉回了初中的时候。


    他们最开始也是这么小声议论她的。


    为什么?


    为什么她苦苦遮掩的事实还是又一次被人发现了?


    到底是谁讲的,姚娜然吗?


    不可能,姚娜然只是怀疑她沈氏千金的身份,并不知道她父亲的身份,就算是姚娜然的朋友告诉她,也不会这么巧。


    何况……何况姚娜然被她设计砸断了腿,她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有空管她的闲事?


    那到底是谁说的?


    沈鹫咬着牙往班级走,没关系没关系,这次和初中的情况不一样,她请了班里同学去那么贵的酒店吃饭,就算别人怀疑她,班里的同学也一定会认可她。


    还有周祈越,她和周祈越走那么近,他肯定会帮她说一句话的,一定会。


    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惊慌过度,沈鹫的小脸比树梢的雪还白。


    这一路上,沈鹫仿佛是从最苦最难的地狱里走了一遭一般,每一步都走得重若千均。


    眼看就要脱离苦海,抵达终点,可迎接她的却并非是她想象中的美好。


    她推开教室门,教室里已坐满了大半的同学,见她来了,教室里竟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中。


    沈鹫的心登时“咯噔”一声,心中不好的预感逐渐扩大,但她仍不死心地挤出一抹温和的笑,温声同大家打招呼。


    “早上好,昨晚的雪好大啊,今天来的路上看见地上积的雪都可以堆雪人了。”


    无人理睬她,教室里安静地连落一根针都能听得见。


    沈鹫尴尬地攥紧了手,指甲牢牢嵌入肉里,带来丝丝痛感。


    她再次挤出一抹笑,装作无事的样子问大家。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啊,等会体育课我去和体育老师建议玩打雪仗好不好?肯定很有意思。”


    良久的沉默再次袭来,没有一个人理会她。


    沈鹫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像是被人脱光了衣服强逼着站在台上一般,她的目光一个又一个的看过去,最后落在陈媛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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