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手机的质量也着实不错,都变成这样了,竟还能用。
沈青低下头将手机捧至眼前,高度近视的双眼绕开摇摇欲坠的眼镜片盯着手机屏幕,手指艰难地滑动屏幕按下接听键。
手机里立时传来一位老人不满的吼叫:“你去哪儿了!你快把沈建国弄回去,你一直在门口撞门,撞得我心脏疼,他再撞下去你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沈鹫的心顿时揪在了一起,她想到了在她更小的时候,在她姥爷还在世的时候,她经常会去姥爷姥姥家住,也可以说她其实是被姥爷姥姥带大的,只不过后来上了学,就回自己家住了。
小小的她经常窝在暖和的被子里听着姥姥给她唱黄梅戏,姥爷则会用温暖的手轻拍她的后背安抚她早早睡去,那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间。
后来沈鹫常常想,或许她遭受了那么多坎坷,看到了那么多不公,但仍没有抑郁,仍没有消磨了心中志气,就在于她有一个还算快乐的童年,一个由她姥姥姥爷撑起来的童年。
但也并非永远都这么幸福平静,她记得有时候她都已经和姥姥姥爷睡下了,门外却会突然传来响彻天际的砸门声,那动静大到似乎整栋楼都在跟着晃,还有男人嘶吼又混沌的叫骂声。
她还太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吓得瑟瑟发抖地缩在姥姥的怀里,姥姥就会抱住她轻声安抚,幼小的她躲在姥姥的怀里,好像真的就什么都不怕了。
沈青急得上火:“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你别给他开门。”
“我肯定不开,我哪敢开。”
“你再不来,对门就报警了,到时候把他抓走,要我看抓走算了,上次抓走总算是安稳几天,这喝酒的毛病总也改不了。”
“妈,先不说了,我马上过来。”沈青说着就挂断电话,举着手机给沈鹫看,“你听见了没,你爸又去折腾你姥姥了!”
沈鹫没了话说,她可以远远躲开,但不能不管姥姥的死活。
她看了一眼沈青的脚,穿这样的鞋出去,脚肯定要冻出问题。
“你穿我的鞋去。”沈鹫说,“我穿拖鞋。”
沈青看了看沈鹫的鞋,是一双短款亮皮质的雪地靴,里面还有柔软的羊毛,穿在脚上不仅不冷,走起来脚还会发热。
“你的鞋太小,我穿不上。”沈青说,“你把袜子给我穿就行了。”
沈鹫见沈青不肯穿,也不和她多说耽误时间,毕竟姥姥那边还急着。
她快速脱下羊绒袜递给沈青,又将羽绒服外套脱给沈青,自己则穿着灰色毛衣又围了个围巾就准备出去了。
万幸,酒店离家的位置并不远,只要他们快一点也不会冻出事,顶多就是感冒一场。
两人穿戴整齐后就快速下了楼,沈青身上的伤也没来得及处理,脸上的血迹很快干涸成了一道道紧贴着皮肤的暗红色河流,远远看去还有几分吓人。
她们刚一进小区,就远远听见从另一栋楼那边传来的吵闹声,是一声高过一声的砸门声。
铁质的防盗门平时不小心轻轻碰一下就会发出尖锐且刺耳的声响,何况是被人用力的砸,那声音隔着一栋楼都听得见。
沈鹫跟着母亲刚走到姥姥那栋楼的附近,就瞧见1号单元楼下零星站了两三位中年男子。
那些人一见沈青和她来了,连忙道:“沈青,你总算回来了,你快上去看看,闹得不成样子,几个人上去劝都没用,就说要见你啊。”
他们说着,目光掠过只穿着一件毛衣的沈鹫时,眼中是一闪而过的怜悯。
“这么冷的天,娃怎么就穿一件毛衣就跑出来了,造孽啊。”
沈鹫低着头不语,垂在身侧的拳头却紧紧攥住。
她正是好面子的年纪,却被所有人就这么看着她的父亲发酒疯,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有这么一瞬间,她真的很想和她的父亲一起去死,为什么世界上有那么多的正常人偏偏要让她遇见一位不正常的父亲?
沈青顾不上和他们寒暄,简单抱怨了几句后,拉着沈鹫就上了楼,越往上走,砸门的声音就越大,刺得沈鹫的耳朵都在发疼。
“沈建国!你住手!”沈青大吼一声,“你跟我往屋走!”
她喊出第一声时,隔了两三层楼的距离,专心砸门的沈建国并没有听清,还在继续打砸着,嘴里不清不楚地大骂着,沈青又上了一层楼,大吼:
“沈建国你听清没!住手!别砸了,跟我回去!”
这一次,沈建国似乎是听清了,他砸门的手终于停了下来,嬉笑踉跄着往下走。
“你舍得回来了,你跑哪儿去了,我到处找你,你知道吧?”
仿佛错的不是他自己,而是被他赶出门外的沈青。
他这会还嬉笑着说话,下一秒却又突然变了脸,大骂道:
“狗娘养下的,我问你,你跑哪去了,我看你就是欠收拾!狗日的!”
沈鹫静静听着沈建国嘴中这些烂糟的话,对于从小到大听惯了的她,这些话只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
那人的声音越来越近,每踉跄着走下的一步,仿佛……就踩在她的头顶。
她抬头向上看去,乱糟糟的楼道拐角里跌跌撞撞地闯入一位一身酒气的醉汉。
他的头发呈不自然的卷状,粗硬且乌黑,看上去比很多年轻人的头发还要茂盛,一双大大的眼睛瞪得铜铃一样,乌黑的娃娃脸板着,好似随时要暴起的恶犬。
沈鹫的心中还是有一分本能的害怕,不仅是来自于他强于女性的体格,更多是他喜怒无常的节奏,你不知道他会笑嘻嘻的和你讲话,还是会突然暴怒着掀了桌子对你又骂又打。
他正要指着沈青骂,目光却忽而落在了沈鹫的身上,他的面色顿时由怒转喜,笑眯眯地说:
“丫头也来了,你跑哪儿去了,今天都没见你。”
“肚子饿不饿,走,给你买东西吃。”
沈青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在沈鹫耳边说:“他听你的,你哄着他,赶紧把他带回去,别让他在外面丢人了。”
丢人?从小到大,父亲丢过的人还少吗?
全小区谁不知道他父亲的德行,不说小区就连上次发在本市贴吧的帖子都有不少人认识父亲这位“大名人”。
沈鹫刚走上前,沈建国就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笑眯眯的说:“女子想吃什么尽管说,老都给你买。”
沈鹫摇摇头,说:“我不饿,什么也不吃,我接你回去。”
“好。”沈建国笑眯眯地说,“我们女子来接老了,老高兴。”
沈建国这会的心情似乎是极好,乖顺得像个调皮的小孩。
沈鹫却半点也没放轻松,她不知道沈建国会不会一直这么听话,也不知下一刻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世间事物总是有一定的规律,但对喝醉后的沈建国来说,完全看不见他身上的规律,他可能这次听话一会,也可能一晚上都乖乖听话,暴怒和听话之间宛若随机落下的雨点般相互交错着出现。
沈鹫轻叹一声,想问问沈建国为什么要把沈青赶出去,但以他现在醉酒的状况问也是白问。
她侧眸朝沈青的方向看了一眼,她以为她会和她一样满脸哀愁,可她竟在沈青的脸上看见了一抹笑意。
她的心顿时坠入谷底,她不明白沈青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难道她觉得这一幕很温馨很和善吗?
女儿扶着老公,女儿和老公都在她身边,都听她的话?
她想不明白,她只想逃,逃离沈建国,逃离沈青,逃离他们所有人。
她知道,仅凭沈青脸上的笑就代表着他们这次也一定离不了婚。
她从不信命,也不信前世今生,可在沈青和沈建国这儿竟感受到有一种诡异的纠缠至死的孽缘。
沈鹫扶着踉踉跄跄的沈建国下了楼后,刚刚看热闹的人也都各自回家了。
这么大冷的天要不是被沈建国吵醒,他们谁也不愿出门。
雪花纷纷扬扬的落下,落在他们的身上,有几片雪花撞在脸上时,沈鹫的小脸已经感受不到凉了,胸口都被冻得一抽一抽的疼,就连每一次的呼吸都仿佛吞了刀子一般。
哼着歌的沈建国似乎突然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一般,瞪着眼睛,张口就大骂了一句:
“贱人!”
沈鹫心头一颤,知道沈建国暴虐的那一面出现了。
这种时候你和他说什么都没有用,只会增加他的怒气值。
“你这几天晚上跑哪去了?你当老子不知道?啊?小小年纪往哪儿跑去了?”
“你晚上住人家谁们屋去了,你贱不贱,我给你说,你女儿就是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贱人,小小年纪不在自己屋待,晚上出去干啥去了?!”
他一面咒骂着,一面挣开沈鹫的搀扶,重重推了沈鹫一把,骂道:
“别以为我不敢打你,今天就好好教训教训你。”
“我告诉你,我是你老!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是你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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