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酒那日,沈老爷子亲自带了京中一众官员和交好的朋友登门道贺, 席间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对这个从穷山恶水里考出来的探花郎赞不绝口。
他说,此子才学品貌皆是上乘, 假以时日, 必成国家栋梁。这话说得笃定, 众人也信以为真。
果不其然,短短数年, 那探花郎便从翰林院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一路做到了吏部尚书。如此升迁速度, 满朝侧目, 也足见其才干非凡。
苏家祖上贫寒, 不过是沾了些旁支的亲戚关系才得了举荐,谁承想竟一跃成了京城里的红人。
父亲一路走来吃了太多苦,深知这份荣华来之不易,于是把他这个独子当作命一般看待, 恨不得将所有心血都浇灌在他身上, 盼他出人头地, 继续光耀苏家门楣。
苏廷昭就是在这样的家境中长大的。
可他偏偏不是父亲想要的那种儿子。
他从小就不爱读书, 却极有艺术天分, 喜欢画画, 喜欢弹琴, 喜欢吹笛,喜欢到处游历。
他骨子里带着一股诗情画意的风流,在京城一众贵公子里头, 算是个有文艺风骨的人。
可这些在父亲眼中,通通是没用的东西。父亲要的是他悬梁刺股,要的是他科考入仕,不奢求三甲前三,至少也要中个举人,才能在这残酷的朝堂上立足,才能让苏家的荣光延续下去。
于是他的笛子被没收了,琴被搬走了,画笔被折断扔进了炭盆里。
他不能再弹琴,不能再作画,只能埋头在那些枯燥的经史子集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父亲为他铺排好了未来人生的每一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罩在其中。
可他骨子里天生带着叛逆,他不喜欢这些,不喜欢被安排好的命运,他向往的是自由,是明媚的、无拘无束的日子,是藏在世间角落里那些尚未被发现的美好。
一个五岁时便被夫子赞为“有灵气”的画童,硬生生被折断了翅膀,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画过一幅画。
这对于他来说,是极大的折磨。
他也反抗过,换来的是父亲一鞭一鞭的抽打,是跪在祠堂里一夜又一夜的惩罚。
青石砖冷得刺骨,烛火摇曳,牌位上列祖列宗的名字冷冷地俯视着他,而他跪在那里,咬着牙,把眼泪一滴一滴咽回肚子里。
后来他妥协了,放弃了所有喜欢的一切,变成了一个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兴致的人。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不过如此,像个提线木偶一般,被父母牵着一路走下去,走到哪算哪,走不动了便算了。
直到那天,他跟着父亲去抚州,为那位曾经扶助过苏家的老人家奔丧。
灵堂里白幡低垂,哭声一片。他站在人群后面,看见一个姑娘跪在灵前,哭得浑身发抖,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羽毛的雏鸟,无助得让人心头发紧。
后来他看见她一个人蹲在草丛里,把脸埋在膝盖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他不知为何就走了过去,蹲在她身边,笨拙地开口搭话。
小姑娘抬起头来,满脸泪痕,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却亮得惊人。
便是那一次,让他忽然意识到,这世上还有另一面。还有那么多遗憾,那么多美好,那么多迫不得已。
他曾经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是最糟糕的了,可看到这个小姑娘站在万花丛中、被阳光照得明媚动人的模样时,他才知道,人都是需要努力的。
努力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并不是谁生下来就能随心所欲地活着。
从那以后,他渐渐明白了父母的良苦用心,也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一个目标。
他想,若是他有能力,若是他走得足够高,高到能伸出双手够到任何想要的东西,那他便有资格把世间所有的好都捧到那个姑娘面前,有资格去迎娶那个让他心动的姑娘。
就是奔着这个念头,他把最厌恶的学问当作了一种动力,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熬。
后来那姑娘搬到了京城,与他离得更近了。他欢喜得几夜没睡好,以为这便是缘分,以为他们终究会在一起。
科考之前,他实在按捺不住,同她表明了心意,说他要娶她,说他高中之后一定来娶她。
他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可就是这股子念想,硬生生撑着他走完了科考最后一段路。
他中了探花。
那是什么概念?他熬了那么多年,终于熬出了头。
他以为一切水到渠成,以为登门求亲自是顺理成章。
可无论他怎么说,她都不答应。
后来事情有了转机,是因为二皇子的插手,他才终于有了机会。
他知道沈倾音为何会突然转变心意答应嫁给他,但他不在乎。
他以为自己的爱足够深,深到可以填平她心里所有的沟壑。
他想着,只要他够努力,总有一天能走进她心里。
即便大半夜看到萧承煜出现在她家中,他也强忍着心头的怒意与酸涩,只想着先把婚事办了。
他了解沈倾音,她是个重诺的姑娘,只要答应嫁给他,便绝不会反悔。
可他太自负了。
他满心满眼里都是她,却忽略了她在京城中过得有多不易,忽略了沈梨在她心中有多重的分量。
母亲时常在他面前说起这两个姑娘如何不易,也时常提起沈家当年对苏家的恩情。所以他一直以为,母亲疼沈倾音、怜沈梨,都是发自肺腑的。
直到那天,他无意间撞翻了丫鬟端来的药丸。
药丸撒了一地,他闻着那味道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可他没有细想。
那是他的母亲,他相信母亲,也理所当然地认为母亲愿意把那么名贵的药丸给沈梨服用,是真心疼她,是想圆了自己膝下无女的遗憾。
就是这份轻飘飘的信任,酿成了后面的大祸。
他万万没有想到,母亲会给沈梨下药,更没有想到她会串通吏部尚书的夫人严氏,对沈梨做出那样的事。
那天雨下得极大。
母亲从寺庙回来,他问沈梨怎么没有一道回来,其实那时候他心底已经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了。
可彼时他满脑子都是沈倾音要退婚的事,心绪翻涌,焦灼难安,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直到沈倾音冒着大雨冲进苏家寻人,他才后知后觉地慌了神,跌跌撞撞冲上寺庙。
雨势滂沱,山路泥泞不堪,他看着那个站在大雨中的姑娘,心里又悔又怕。
因为他知道,若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和沈倾音的婚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一切都晚了。
沈倾音那一巴掌甩在脸上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他有多么自私,他终于看清了。
萧承煜不顾一切地冲上山来,一脚将他踹翻在泥潭里。他倒在泥水中,雨浇了满脸满身,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别的什么。
从小到大,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好人,父亲是个好官,母亲是个慈母。
父亲为了不牵连家族、不连累孩子,在朝中从不站队,战战兢兢地活着,连一句重话都不敢多说。
可有一天他忽然发现,他们一直自诩的清白正直,原来根本经不起推敲,原来他们也成了作恶的人。
他觉得可笑,又可悲。
那一刻他彻底明白了,他和沈倾音再也不可能了。
可皇帝把他从萧承煜手中救下来,强行压下了退婚的事。
他知道自己骑虎难下,若不照皇帝的意思去做,后果不堪设想,连沈倾音也落不着好。
他焦灼了许久,反反复复想了又想,最后去找了萧承煜,跪在他面前,求他放手。
他跪在地上,痛心疾首地说出那番话——只有萧承煜放手,只有他和沈倾音成婚,他们两个才有一条活路。
他不知道萧承煜听进去了没有,但他笃定,萧承煜那样爱沈倾音,定然舍不得让她去对抗皇权,去对抗他的父皇。
可后来发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
那天他去找沈倾音,心里莫名地慌,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他一时激动,抓住了她的手。紧接着,当头一棒砸下来,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他看到沈倾音就在身边,心里头竟松了一口气。
他想,还好没有死,没死就还有机会,还能和她在一起。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昏昏沉沉地回了家,脑子里一片混沌,他翻出那块玉佩,进了皇宫。
等他打探一番,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他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可皇帝是谁?是九五之尊,他一介凡人,拿什么抗衡?出宫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被皇帝的人盯上了。
侍卫将他带走的时候,他便明白,一切都完了。苏家完了,他也完了,沈倾音和萧承煜恐怕也难逃干系。
他被关起来,被打得遍体鳞伤,那些人逼他招认。他实在熬不住了,便说出了玉佩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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