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好看,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没有对待萧承煜那般亲近的温度,只是一种温和有礼的疏离。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来之前想好的那些话,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能说什么?说他放下了一切,说他释然了,说他只是想在离开之前再见她一面?这些话在心里盘旋了千百遍,到了嘴边,却变成了艰涩的沉默。
“我知道你要走。”沈倾音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我听承煜说了,你请旨离京。”
萧旭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也好。”沈倾音说,“京城终究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这话说得轻巧,落入萧旭耳中却如同一根细针,不重不轻地扎在心尖上。
什么叫不是他该待的地方?他也是皇家人,万里江山也有他的一份。
“你说得是。”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低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往后打算去哪里?”沈倾音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倒像是真心在为他盘算。
“四处走走。”萧旭低声回道,“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沈倾音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焖肉放在碗里,动作自然而随意,像是在招待一个远道而来的故人,仅此而已。
萧旭望着碗里那块肉,眼眶微微有些发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远远地望着她,不敢靠近,不敢开口,只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多看一眼。
那时候他才十几岁,逃到抚州,衣衫褴褛,浑身是伤,躲在巷口的墙角边,像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
沈家的马车从街上经过,他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撩开车帘探出头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眉眼弯弯地笑着,像画上走下来的小仙女。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沈倾音。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脏兮兮的脸上全是灰尘,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
他盯着那辆马车,盯着车帘后面那张笑脸,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他还舍不得收回目光。
从那天起,他便时常偷偷跑到沈家附近,远远地望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盼着能再看她一眼。
有时候运气好,能撞见她出门,他就躲在墙角后面,屏住呼吸,看上那么一小会儿,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走进这道门,坐在她的家里,吃她亲手做的饭菜。
可他更不曾想过,当他终于坐在这里的时候,她的肚子里正怀着别人的孩子,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多吃些。”沈倾音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他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将那块肉连同翻涌的心绪一起咽了下去。
吃完饭,沈倾音收拾了碗筷,萧旭想要帮忙,被她轻轻拦住了。
她动作利落地将碗碟端去灶房,不一会儿便收拾停当,擦了擦手走出来,见萧旭还站在原地,便道:“出去走走?”
萧旭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沿着屋后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这条路通向后山的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的小花,深秋时节,花草都已泛黄,只有几丛野菊还在倔强地开着,金黄的花瓣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这里,还和曾经一样美。
霞光漫天,将西边的天际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层层的云被染上了深深浅浅的金边,美丽极了。
萧旭走在她身侧,稍稍落后半步,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面庞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几缕碎发在鬓边随风轻拂,衬得她整个人温柔得像一幅画。
“这里的落日还是那样好看。”他轻声开口。
沈倾音抬头望了望天边,微微一笑:“是啊,从小看到大,从来不觉得腻。”
“我以前……”萧旭顿了顿,终究还是说了出来,“经常在远处看你们沈家的院子,有时候能看到你从院子里走出来,那时候我就想,沈家的姑娘真好看。”
沈倾音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又恢复如常。
“是吗?”她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他记了那么多年的画面,在他心中珍而重之的画面,于她而言却完全没有印象。
“也是。”他低声说,“那时候我一直躲着。”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霞的颜色由浓转淡,西边的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又慢慢变成暗蓝色。
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拂过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萧旭。”沈倾音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神情认真而坦然,“有些话,我觉得还是应当同你说清楚。”
萧旭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却面上不显,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能来看我,我很感激。”沈倾音缓缓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寸感,“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也知道你从前待我的情分。但是萧旭,那些终究不是我能回应的东西。”
萧旭沉默地站在原地,晚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想说些什么,嗓子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我选择离开京城,不是为了旁人,是为我自己。”沈倾音看向远方的天际,目光澄澈而坚定,“我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有我的路要走,有我自己的生活要过。你不必替我可惜,也不必替我担忧。”
“我知道。”萧旭终于开口,声音喑哑,“我都知道。”
“既知道,就该放下。”沈倾音的目光落回他身上,不避不闪,坦然得像一面镜子,照得他无处遁形。
萧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鼓足勇气走到沈家门前,想要敲门进去投靠沈家。
那是一个下雨天,他浑身湿透,站在门前犹豫了整整一个时辰,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他想,他不能走进那扇门,那样可能会害了他们。如今他站在沈倾音面前,心底涌上来的,竟是如出一辙的怯意。
他不能,从他把机会让给萧承煜那一刻,就不能了。
“天晚了。”沈倾音收回目光,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外衫,“回去吧。”
萧旭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回走。来时的路与回时的路是同一条,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霞光彻底消散了,夜幕低垂,几颗疏星挂在天边,月光淡淡的,照得小路朦朦胧胧。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脚步声交叠在一起,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到了院门前,沈倾音停下脚步,转身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客气而疏离,是给客人的笑,是给故人的笑,唯独不是给他的笑。
“今晚你住在镇上的客栈吧,我就不留你了。”
萧旭拱手一礼,声音低沉:“好。”
沈倾音点了点头,推开院门走进去,随手将门合上。门闩落下,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一个干净利落的符号。
萧旭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移了出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终于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沈倾音以为他走了,走了便不会再回来。可第二天清晨,她推开院门准备去井边打水时,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挑着两桶水,沿着小路稳稳当当地走过来。
他换了一身粗布短褐,袖口挽到肘间,露出结实的小臂,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下闪着微光。
那两桶水沉甸甸的,扁担在他肩头吱呀作响,他却走得又稳又快,像是做惯了这样的活计。
“你……”沈倾音愣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萧旭将水挑进院子,利落地倒进水缸里,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对她笑了笑:“缸里水快见底了,我顺路去挑了两趟。”
沈倾音皱了皱眉:“你何必……”
“闲着也是闲着。”他打断她的话,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再挑两趟,把缸灌满。”
他说完便又挑着空桶出了门,脚步轻快,背影挺拔。
沈倾音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开口。
那一整个上午,萧旭就像个寻常的长工一样,一趟一趟地挑水,将水缸灌得满满当当。
挑完水,他又看见院墙根下堆着几根枯木,便问沈倾音借了斧头,挽起袖子劈柴。
他劈柴的手法出奇地利落,一斧头下去,木柴应声裂开,断口平整,像是练过一般。
不到半个时辰,墙根下便整整齐齐码好了一堆柴火,足够她们用上大半个月。
沈梨躲在屋檐下偷偷看着,小声对沈倾音说:“姐姐,他好厉害啊。”
沈倾音没有答话,只是看着院子里那个埋头干活的身影,目光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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