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煜低头望着这张总让他晃神的脸颊,望着这双湿漉漉的眼睛,喉结微动,托着她下巴,压着情绪回道:“我没事。已经处理过,没有毒了,别担心。”
沈倾音仍不放心,仰着脑袋说:“那也不能掉以轻心,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大夫。”
他听着她焦急的声气,捏着她下颌的手微微紧了紧:“那你现在,叫一声阿煜哥哥。”
她已经许久没有叫了。
她有些茫然地望着他,动了动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直直望进她眼底,目光灼灼。
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启唇,软软地唤了一声:“阿煜哥哥!”
一声落下,压抑了一个多月的少年,此刻终于明白——他好像喜欢上她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美好的少年时光,青涩纯真的感情,他先爱上了她!
第86章
月黑风高, 密林深深,两道少年的身影跌跌撞撞地穿行其间。
跑在前头的少年喘得厉害,气息又急又乱。后头少年腿上受了伤, 一瘸一拐,跑着跑着,腿上一软扑倒在地。
前头的少年回头一看, 神色骤变, 刚要折返回去, 远远便瞧见一片火把的光亮朝这边涌来,喊杀声隐隐可闻。
他心头猛地揪紧,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受伤少年的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蹲下身去, 急声道:“快上来, 我背你!”
受伤的少年腿上中了一箭,血已浸透了半截裤腿,顺着脚踝往下淌。他看着面前这少年单薄的脊背,嘴唇动了动, 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他很清楚, 自己若真爬上去, 两个人谁都跑不掉。
他狠狠推了他一把, 催道:“你别管我, 快走!”
前头的少年眉头一皱,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说什么废话, 我走了你就死定了,快上来!”话音未落,便伸手将他扯了起来, 不由分说地背到了背上,拔腿便往前蹿。
背上的人很沉,他的步子却没有半分停歇,咬着牙在林中左冲右突。
背上少年有气无力地趴在他的肩头,声音断断续续:“你放我下来……别管我了……”
少年一言不发,只是闷头往前跑。
很快,身后杂沓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越逼越近,箭矢破空而来,嗖嗖地从耳畔掠过。
两人心头皆是狂跳,好在密林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山峦横亘在前。
他们在此地生活多年,对这片山脉了如指掌,少年背着他抄了一条隐蔽的小径便往山上奔去。
虽说借着地势之便,但背上终究多了一个人,速度怎么也快不起来。
脚下灌木丛生,枝桠不断刮过衣袍,脚底早已磨出了水泡,他仍旧不肯停下。
爬到半山腰,他寻到一处隐蔽的山洞,一头钻了进去。将背上的人小心翼翼放下来,让他靠在山壁上,自己则瘫坐一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受伤的少年腿抖得厉害,血还在汩汩地往外渗,面色十分苍白。
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望着对面那张满是疲惫的脸,涩声道:“你真的别管我了。我跟着你,只会拖累你。就算你今日救下我,他们日后还是会找来。你如今有了安身之处,过上了寻常日子,就该好好活下去。若有朝一日,你能重回京城,为我母亲,为你母亲报仇……你记住,一定要争气。”
少年喘了好一阵,才抬眸看他,皱眉道:“你说的什么胡话?我怎么可能把你丢下。你是我的皇叔。当年若不是你母亲和你护着我,我早就死了。你若能活,我活着才有意思。”
他语气真挚,眼底没有半分动摇。
受伤的少年却苦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满是凄凉:“你说这些,我听了已是很感动了。可你知不知道,我多活一日,你的危险便多一分,你的身份随时可能被揭穿。沈家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况且你始终仰仗他们庇护,万一哪天皇家察觉,岂不是连累了整个沈家?”
他看着少年那双执拗的眼睛,又道:“还有倾音。倾音怎么办?她也会被你连累。这些年她给你带来多少欢喜,你总该想想,日后如何才能不拖累他们,如何才能替我们的娘亲报仇。”
说到此处,他又苦笑一声,声音低了下去:“算了,报仇的话不提也罢。你只要好好活着,别让皇家的人取了性命,便足够了。或者,你现在就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他们此番能找到我,下一次,便能找到你,找到沈家。”
这话说得不假。这些年他一直在外逃亡,形单影只,无人庇护,日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自然容易被那些追杀的人寻到踪迹。
为了不让这个小侄子替他忧心,他从不敢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也知道,一旦自己暴露在他的生活里,会引来怎样的灾祸。
这一次他行踪泄露,却万万没想到,这小侄子竟不顾一切地赶来救他。
若非他来得及时,他恐怕早已死在那些人的剑下,纵使侥幸不死,被押回京城,等待他的也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两个亡命天涯的少年,在生死关头说出这般大义凛然的话来,可见心地皆是纯善。说到底,他们也才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
“萧承煜,听我的,快走。”受伤的少年还在催促。
少年萧承煜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再一次将他背了起来,二话不说便往山洞外钻去,边走边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思量过。你放心,我绝不会连累沈家人,也绝不会丢下你。”
一句“绝不会丢下你”,让原本还在强撑的萧旭蓦地红了眼眶。他伏在那并不宽阔的脊背上,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曾几何时,他们一同在皇宫里长大,一道玩耍,一道受欺负,也一道护着彼此。
他唤他一声小叔,仗着这长辈的身份,即便两人年纪相仿,他也总是下意识地去护着他。
就像当年那场逃亡,为了给他挣一条活路,他将贴身的玉佩塞进他手里,让他先走,而自己从此踏上了亡命之途。
这八年里,他远远地看着他一日日长大,看着他和那个青梅竹马的小姑娘一道说话,一道吃饭,一道上学堂。
他们无话不谈,形影不离,那姑娘从六岁的小丫头长成了十四岁的少女,在他面前俏皮可爱,笑靥如花。
而他,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看着他们说笑打闹,看着那姑娘灿烂的笑容,竟也生出了几分恍惚,仿佛自己也融入了他们的生活,与他们一同嬉戏,一同长大。
可在那姑娘的眼里,他不过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陌路人。
萧承煜背着他出了山洞,又往山上攀了一段,藏到了一处极为隐秘的地方。
整整一夜,他们躲在暗处,听着追兵的脚步来来去去,直到天光破晓,那些声音才渐渐远去。
这一夜对受伤的萧旭来说,真真是生不如死。伤口疼得钻心,血断断续续地流,他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想着,再拼一拼,再搏一搏,或许往后的命运还有转机。
天光大亮后,萧承煜将他安置在一户农家,又悄悄请了大夫来治腿上的伤。
伤势着实凶险,大夫说再偏半寸,这条腿便废了。
自那以后,他有很长一段时日没有出现在萧承煜面前。
直到入秋后的一天,他决定离开了,独自去西北谋一条新的生路。
那日阳光极好,是入秋以来最明媚的一个秋日。他去镇上寻萧承煜,远远便瞧见树林旁,一道纤细的身影倚在树边,手中捧着一卷书,正看得出神。
是沈倾音。
听说前些日子,她父母为她办了及笄礼,场面很是热闹。
从今往后,她便再也不是那个稚嫩的小姑娘了。
从她七八岁起,萧旭便偷偷地望着她长大,到如今已是十四岁的年纪。
几年的光阴,小姑娘已然变了模样,只消往那儿一站,便如同画中走出来的人儿。她的身量,她的眉眼,她的性情,乃至她的声音,他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么多年,他早已将她当作了与萧承煜一般的最好的朋友。可每一次,他都只能远远地望着。
望着她站在树下读书,读得那样专注,那样好看,他却从没有机会近前说上一句话。
今日他停在远处,望着那道身影,心中百味杂陈。他自然清楚自己的处境,只要他出现在她和萧承煜的生活里,所有人的太平日子便会被打破,追杀接踵而至,所有人都可能陷入万劫不复。
可是,他就要走了。他多想在走之前,站到她面前,与她说上一句话。
他在原地踌躇良久,终是取来一顶斗笠戴在头上,又蒙了面纱,走到了她面前,装作问路的行人。
他刚一靠近,沈倾音便从树干上直起身来,将书紧紧攥在手中,戒备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连忙伸出手,放缓了声音道:“姑娘别怕,我只是路过此地,想向姑娘打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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