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外祖母也过世了,到了她六岁那年,父亲才终于回来,笑着对她道:“孩子,咱们一家可以团圆了。事情都尘埃落定了,咱们全家都搬到抚州去,那儿是你祖父的故乡,住处已安排妥当了。”
她年纪小,什么都不懂,便懵懵懂懂地跟着来了抚州。
到了这儿,她喜欢上了这儿的山山水水和风土人情,一家人便安安定定地住了下来。
祖父每日除了在院子里休养,便去钓钓鱼、逗逗鸟,日子过得清闲自在。
偶尔也会有人登门,来找祖父喝茶叙话,那些人衣着华贵,瞧着便不像寻常百姓,她看不懂,也从不曾多问。
父亲呢,平日里做些木匠活计,拿到街上去卖,对镇上的百姓也多有照拂,还常去学堂里免费给孩子们教书。闲暇时也养养花、钓钓鱼,日子好不惬意。
母亲的生活更是舒心,平日里带着她四处游玩,闲暇时看看书、绣绣花。
一家人过得其乐融融,一切瞧着都那样好。
她也在父母与祖父的疼爱呵护下,一日日长大。
或许正是因为这般经历,让她养出了几分细腻敏感的心性。她格外在意家中每个人的一举一动,总会体贴每个人的心思,也格外牵挂父亲或母亲离开自己时去了哪里、做什么,尤其是父亲。
那五年聚少离多的光阴,让她对父亲的依恋格外深,所以父亲每次出门,她都会放在心上,今日亦是如此。
她不知道父亲去做什么了,可父亲迟迟不归,她便怎么也无法安心回屋。
母女俩忙活了许久,堆了三个大大的雪人,两个是父亲和母亲,一个小小的,是她自己。
三个雪人都堆好了,父亲却还是没有回来。沈倾音心里越发担忧,不知道父亲这次到底做什么去了。
后来天色暗了,她也乏了,娘亲便哄着她回屋睡下。
直到第二日醒来,她才知道父亲一夜未归,天亮时才回来,脸色瞧着不大好,用了些饭便躺下歇息了。
她趴在父亲床头等他醒来,等父亲睁开眼,神色依旧不大好看,却还是勉强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脑袋,什么也没说。
她瞧着父亲的脸色,满是担忧地问:“父亲,您昨日去哪儿了?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能不能告诉倾音?”
父亲听她这般问,扯出一抹笑,又揉了揉她的小脸道:“父亲没事,孩子不必担心。”
到了晌午,忽然来了好些人到家中,说是来寻祖父的。那些人衣裳华贵得很,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出身。
她瞧见那些人,心里有些怕,便躲在娘亲身后。
那些人与祖父在房中谈了许久,后来才离开。
他们走后,父亲的脸色依旧不好看,她不知他们与祖父说了些什么,可那些事没有一个人告诉她。
家里的气氛沉闷了好些天,直到除夕那夜,才渐渐好起来。
转眼便到了第二年春天,这是她最喜欢的时节。抚州这地界,绿水青山,鸟语花香,刚一开春,她便跑到田野里去放风筝,也会跑到隔壁老爷爷家,跟着他去采草药。
她喜欢这位老爷爷,说话风趣得很。祖父说,这位老爷爷从前是位教书先生,与他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同乡好友。
这位老爷爷慈眉善目的,待她极好,她也爱同他说话。
这一日天气和暖,正值春光最好的时候,溪边的杨柳已抽了嫩绿的枝条,那新发的叶芽儿瞧着格外喜人。
家门前那片花是她亲手种的,也已经开始结出花苞,鲜灵灵的,好看极了。
他们家屋后不远处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清浅浅的,河后头是一座小山,青山绿水相映,景致格外秀丽。
这日春光明媚,她一早起来便跟着老药师去采了药,回来后将老药师送她的一些草药铺在石板上晾晒。
她站在柳树下仰头望了望,想折几根柳条编个花环,可柳条生得太高,她个子矮,踮着脚够了好几下也够不着,只好拍拍手,从兜里摸出一个梨子,在衣裳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转身打算回家里搬个凳子来。
还没走几步,忽然瞧见一个少年匆匆跑来,跑得极急,到了她跟前二话不说便掏出一块玉佩递到她面前,气喘吁吁道:“能不能……能不能把你手里的梨子给我吃?我实在渴得很。”
沈倾音瞧着他,一下子愣住了。
她在这附近见过不少小伙伴,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一个样貌不凡、清秀俊逸的少年,瞧着便与旁人不同。
这少年细皮嫩肉的,眉眼生得格外精致,一双眼睛更是好看极了,身上虽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可浑身上下那股子气度,就是和镇上的孩子们不一样。
她怔怔地看了他好一会,没有接他递来的玉佩,而是转身跑回屋中,端了一杯茶出来递到他面前。
少年接过去一饮而尽,道了声谢,又将玉佩递过来,她却不收。少年微微俯下身看着她,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她抬头望了望头顶的柳条,对他道:“要不你帮我编一个花环吧?这柳条太高了,我怎么也够不着。”
少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即笑道:“你说这个呀?好办。”
他笑起来的那一瞬,阳光正穿过柳条的缝隙,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脸上,衬得那笑容格外明亮好看。
沈倾音瞧在眼里,只觉得这当真是她见过最好看的模样。
这便是六岁的小倾音初见沈煜时,最心动的一眼。也是这一眼,让她觉得这个非同寻常的少年,在她心里那样特别。
她问他叫什么名字,少年说他叫沈煜。她听了嘿嘿一笑,道:“原来你也姓沈呀,我也姓沈。”又问,“你家是哪里的?怎么到了这儿?我以前从没见过你。”
少年指了指隔壁的院子,道:“这是我爷爷家,我是被爷爷捡来的,往后就在这儿生活了。”
沈倾音听了满是好奇,探头往老药师家望了一眼:“你是那位爷爷捡来的?”她愈发好奇,“那你的家人呢?你爹娘呢?”
沈煜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沈倾音没再追问,又指了指头顶的柳条。少年抬手替她折了几根柳枝,蹲下身子替她编起柳环来。
起初他手脚有些笨,想来是从未做过这些事,编起来不大顺手,沈倾音教了几回,他便利索了许多。
他又去旁边花丛里摘了些花儿,一朵朵插在柳环上,很快一个漂亮的花环便编好了。
他起身将花环轻轻戴在她头上,俯身端详了端详,笑道:“很漂亮,你戴上真好看。”
被他这般一夸,小倾音的脸腾地红了,头一回在人前生出几分羞涩来。
她定了定神,扬起脸道:“往后你就是我的邻居了,走,我带你去我家,给你拿好吃的。”
沈煜也不扭捏,点头应了一声,便跟着她往家走。
沈倾音带着人刚进院子,便撞见娘亲在院中晾衣裳。娘亲瞧见沈煜时,先是一愣,仔细打量着他的模样,眼中满是惊讶。
少年规规矩矩地朝娘亲行了一礼,沈倾音拉着娘亲的手道:“娘亲,这是隔壁老药师爷爷捡回来的少年,往后他就住在这儿了,我们已经是好朋友啦。”
沈煜听了这话,不禁看了她一眼,这么快,他们就是好朋友了么?
娘亲回过神来,放下手中的衣裳,笑着引他们进了屋,端了水果、糖果和各色点心出来。
沈煜头一回来,有些拘谨,连凳子也不好意思坐。
沈倾音拉着他坐下,热络地道:“别拘着呀,往后你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我们也是才搬来一年多,我刚来时也这样,人生地不熟的,和周围的小伙伴也是过了许久才熟悉起来的。”
“往后咱们俩就是好朋友了,你闷了就来找我,我带你四处转转。这村子里、镇子上,我都熟得很。后山那边有一条小河,河里鱼可多了,这个季节正是捉鱼最好的时候,回头我带你去捉鱼。镇上还有一条街,非常热闹,卖什么的都有,回头我也领你去。”
小小的人儿坐在高高的凳子上,小嘴说个不停,叽叽喳喳地把村里镇上这里那里都给他介绍了一遍。
沈煜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她这副鲜活灵动的模样,听着听着,唇角便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到了用午饭的时候,娘亲让厨房备了一桌子丰盛的菜肴,又把隔壁老药师请了过来,大伙儿围坐在一起吃饭。
祖父和父亲对沈煜十分热情,言语间甚至带着几分恭敬,老药师爷爷看着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孙儿,神色有些复杂,可面上还是笑盈盈的。
一顿饭大家吃得倒是欢欢喜喜,说说笑笑的。
沈倾音坐在沈煜身旁,听不大懂大人们说的那些话,可隐约也能觉出来,家中的人,包括老药师爷爷,对沈煜都十分看重。
吃完饭,沈煜跟着老药师走了。沈倾音送他到院门口,朝他摆了摆手。
这时祖父踱步过来,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望着沈煜远去的背影,沉沉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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