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急忙转身,眉眼带嗔:“转过去,不准看。”
萧承煜唇角噙着笑,低低打趣:“都睡过了,看一看又何妨?”
此话一出,沈倾音脸颊瞬间涨红,绷紧小脸,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警告:“你若执意无礼,今日起,我便彻底与你分房,永世不与你同寝。”
萧承煜最怕她提这个,立刻收敛笑意,乖乖转头背对她,连声妥协:“我不看,绝不偷看,你安心更换。”
见他安分,沈倾音才稍稍心安,飞快褪去寝衣,利落换上规整端庄的宫装。
纵使已然拜堂成婚,定下夫妻名分,可心底隔阂未消,她依旧无法适应这般亲密相对的模样,浑身皆是别扭局促。
穿戴整齐,她端坐梳妆台前,执起木梳,细细梳理长发。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萧承煜已然起身下床。沈倾音透过铜镜望去,但见他昨夜所穿的白色寝衣,已然被暗红血色彻底浸透,床单之上,亦散落着点点刺目的血渍。他面色苍白清浅,唇色偏淡,分明是伤口彻夜崩裂、失血体虚的模样。
怨他,恨他,可瞥见他满身伤痕、隐忍逞强的模样,终究还是不争气地心疼起来。
萧承煜察觉到镜中她凝望的目光,转头望来。
她心头一慌,立刻收回视线,垂眸专心梳理秀发,故作平静。
他褪去染血的寝衣,换上一身干净常服,缓步走到她身后,俯身凝望着铜镜中她清丽温婉的眉眼,温声细语叮嘱:“你初入东宫,不惯宫中规矩人心。我已为你挑选了数名忠心稳妥的嬷嬷侍女近身伺候,一应规矩分寸,她们都会细细教你。今日去太后宫中请安,她们会在旁提点礼数言辞,无需紧张。”
“宫中各宫嫔妃请安的规制,我已然尽数替你推掉。往后若无要事,无需四处应酬拜谒。若有人主动前来探望,只需恪守本分、少言慎行即可,自有下人替你周旋挡事,不必勉强自己。”
他久居深宫,深谙宫闱险恶、人心叵测。知晓她孤身无依、性情纯粹,定然难以适应这步步惊心的皇城。故而大婚之前,他便已然将东宫内外、宫中上下一应事宜尽数打点妥当,只为护她安稳无忧。
沈倾音静静听着,未曾言语。
萧承煜取过她手中的木梳,替她细细梳发:“晨起早膳很快便会送来,若口味不合,不必迁就,直接吩咐后厨重做即可。东宫西院我已命人重新修葺改造,尽数仿着你抚州老家的江南景致布置,亭台流水、花木景致,皆是你往日喜好的模样。你平日烦闷无趣,便可前去散心小坐。若是思念亲人,便让人去沈府接沈梨前来陪你。刘婶忠厚稳妥、细心可靠,我调她入宫近身伺候你,可好?”
听闻此言,沈倾音立刻摇头拒绝:“不可。刘婶若是入宫,府中便只剩妹妹孤身一人,我放心不下。”
萧承煜提议:“那便让沈梨也搬入东宫居住,姐妹二人相伴,也好彼此照应。”
“不必了。”沈倾音想也不想,断然回绝,“我不愿让妹妹也困在这笼子里。”
是啊,这皇宫,可不就是一个笼子么?一个关着人、让人喘不过气的笼子。他自己尚困在这笼中,却又亲手将眼前的人也拉了进来。
两个人忽然都不说话了,心里都有些不好受。
暖光落在沈倾音透着郁色的眉眼上,曾经,那里盛着的,是抚州的青山绿水和漫天星河。
良久,沈倾音率先开口:“过几日,我想回沈府居住。”
萧承煜闻言没有说话。
“说辞我已然想好。”她缓缓回身,认真望着他,“你只需禀明陛下,说我心念亡兄,欲归府守孝,闭门祈福。合情合理,无人可以非议猜忌。”
萧承煜不回答,而是道:“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沈倾音没做声。
萧承煜放下梳子,出了寝殿。
殿外廊下,周砚见他出来,连忙上前禀报:“殿下,袁将军一行已然安置妥当,您现在可要见一见?只是您面色极差,能撑得住吗?”
宫人上前欲为萧承煜披上御寒披风,他抬手接过,自行披好系带,回道:“无妨,正事要紧,现在就去。”
周砚看着他苍白的面色,忍不住低声追问:“昨夜伤口反复渗血,定然未曾安歇好吧?殿下心绪不佳,可是……昨夜不顺?”
萧承煜没回答,疾步前走。
周砚见状,心中已然了然。
走着走着,萧承煜忽然道:“传旨内廷尚衣局,为我多裁数身柔软贴身的寝衣常服。浴殿所用熏香香膏,尽数更换雅致清浅的款式,用料再精细几分。另外,将我平日所用的御香尽数换掉,香气太浓,倾音不喜欢。”
周砚闻言满脸诧异,连忙躬身应下:“遵旨,即刻便去安排妥当。”
从前的太子殿下,衣食住行素来随性极简,从不在意香气衣饰这些细碎琐事,这成婚了,到底是不一样了。
萧承煜离去后,一众嬷嬷侍女入殿伺候沈倾音梳洗梳妆,随即奉上精致丰盛的早膳。
满桌珍馐佳肴,色香味俱全,可她心绪郁结,毫无食欲,只是浅尝几口便搁置碗筷。
整理好仪容,她携着备好的请安贺礼,往太后寿康宫去。
一路上,随行嬷嬷细细叮嘱宫中尊卑规矩、请安言辞礼仪,面面俱到。沈倾音静心聆听,一一记在心底,不敢有半分疏漏。
行至半途,迎面恰好遇上七王爷萧旭。
萧旭一袭紫锦常袍,身姿俊雅,温润清朗,望见她当即含笑喊道:“沈姑娘。”
沈倾音闻声驻足,见是七王爷,连忙敛衽屈膝行礼:“臣妾参见七王爷。”
萧旭连忙抬手虚扶,眼底带着几分温润笑意:“快快请起。倒是本王失仪,如今你已是太子妃,再唤沈姑娘,倒是不合礼数,该唤你一声侄媳妇才是。”
侄媳妇三字,落入耳中,沈倾音觉得格外别扭怪异。
萧旭又道:“往后论辈分,你该称我一声皇叔。”
皇叔……
望着眼前年轻俊朗、年岁相仿的王爷,沈倾音实在难以唤出这声长辈称谓,只能默然垂首。
“你这是去往何处?”萧旭问道。
“臣妾前往寿康宫,向太后请安敬茶。”沈倾音恭声回道。
“当真凑巧。本王亦是前往母后宫中请安,不如你我同行?”
沈倾音连忙委婉推辞:“多谢王爷好意,男女有别,臣妾与王爷同行,恐惹人闲话,多有不妥。”
萧旭闻言低笑,不以为意:“无妨。你我乃是正经叔侄名分,本就亲近,同行一路,无人会多加非议。”
沈倾音心底依旧抵触,小声道:“王爷年岁尚轻,这般相称同行,终究不妥。”
见她执意疏离,萧旭眼中掠过一丝尴尬,随即温和退让:“既是如此,那你先行,本王隔远随行,绝不惹人非议,可好?”
话已至此,再三推辞反倒显得刻意失礼。沈倾音无奈颔首,快步前行,很快便抵达寿康宫门外。
宫人入内通传,须臾便躬身出殿,恭请她入内觐见。
踏入庭院,秋日暖阳正好,庭中花木扶疏,清幽雅致。太后正慵懒斜倚在雕花摇椅之上,闭目养神,身侧小宫女低声诵读经书。
贴身嬷嬷轻步上前,低声禀道:“太后,太子妃到了。”
太后缓缓睁眼,坐直身子,目光落在沈倾音身上,细细打量片刻,语气温和宽容:“起身吧,赐座。”
沈倾音再次屈膝行礼,恭谨谢恩,待宫人搬来座椅,才侧身端庄落座。
昨夜东宫来人禀奏,言太子身子抱恙,清晨免了请安,太后心中便已然猜到几分缘由。
她素来熟知孙儿萧承煜的性情,沉稳持重、恪守礼制,绝不会在大婚这般重要的礼数上随意缺席。想来,定是因这位新晋太子妃,乱了分寸。
太后望着沈倾音,道:“你初入宫廷,不熟宫中规制礼数,难免生疏无措,无需拘谨,慢慢来便好,哀家都知晓、都体谅。”
沈倾音心头稍稍放松,垂首恭谨应答:“多谢太后体恤。臣妾愚钝生疏,往后定当潜心学习宫规礼数,谨守本分,不负储妃身份。”
说罢,她抬手示意宫人呈上精心备好的经书,轻声道:“臣妾无甚珍宝奉上,特备几册心爱经书,敬献太后把玩品读,望太后喜欢。”
太后接过经书翻阅几页,眉眼泛起笑意,连连点头:“皆是难得的孤本善册,是哀家素来喜爱的篇目。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这般通晓经书,难得可贵。”
沈倾音道:“回太后。臣妾幼时便启蒙读书,父母早逝之后,孤身寂寥,皆是靠书籍慰藉心神,消磨岁月。”
太后闻言眼底笑意更盛,温声提点:“知书达理、心性坚韧,是个好孩子。往后身在东宫,不仅要熟稔宫规礼数,更要潜心修习,学会处世立身之道。你如今身份尊贵,是堂堂太子妃,一言一行,皆系东宫体面,万万不可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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