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周笙说起话来风趣得很,时常讲些书中的趣闻或是京城的雅事来逗她们开怀。
这一回,沈倾音也算是在京城里真正交到了几个朋友。周家兄妹与许念待她都好,如今袁淮和袁檬也留在了京城,她心里多少踏实了些。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若有机会能回抚州去,再也不要待在这吃人的京城了。只是这念头,怕是比登天还要难以完成。
周笙瞧得出来,沈倾音心情郁结,但凡提起太子,她便抿唇不语。这让他隐隐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怕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们在府上盘桓到傍晚才告辞离去。刚走不久,周砚便来了。这回除了饭菜,还带了些瓜果、各色新奇的小玩意儿,以及萧承煜写的第二十五封信。
管家见他又锲而不舍地登门,叹了口气,赔着笑道:“对不住,周公子,我家小姐这会儿刚歇下,怕是不便见您了,东西您还是拿回去吧。”
周砚忙道:“许姑娘和周家兄妹不是刚来过吗?我方才还瞧见他们了,怎么这一会儿就睡着了?”
管家挠了挠头,索性把话说开了:“周公子,这么多天了,您也瞧出来了,非得让老奴把话挑明吗?马上就到婚期了,您让殿下再忍一忍,等成了婚,兴许就好了呢。”
周砚皱眉:“不成,这离成婚还有十几天呢。”
管家满脸为难:“可您别为难老奴呀。小姐说了,要是我放您进门、收了东西,就打断我的腿。”
周砚叹了口气,只得又折返回宫。回到宫中,见萧承煜刚沐浴毕,坐在案前看书,见他又是无功而返,萧承煜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站起身道:“我还是亲自去一趟吧。”
周砚忙拦住他:“您去了,她也未必肯见。况且这几日一直落雨,天气寒得很,您这伤根本就不能出门。眼看就要成婚了,您再受点风寒,大婚那天撑不住可怎么办?”
萧承煜却执拗道:“不行,我放心不下,总得亲眼去看看她。”
周砚还想再劝,却见他已经随手披了件风氅,径直出了寝殿。周砚知道,殿下这是不亲自去一趟,绝不会死心的。
一路到了沈府门前,大门关得严严实实。周砚上前敲了许久,始终无人应门。
过了好一阵,才听管家在门后高声喊道:“殿下,您还是回去吧。我家小姐说了,您要是再来叨扰,她便一头撞死。”
撞死……
周砚心头一凛,忙回头看萧承煜。萧承煜立在原地,眉峰紧紧拧着。他了解沈倾音的性子,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天过去了,她竟还是这般恨他。
他匀了口气,沉声道:“你转告她,我就在这儿等着,等到她肯见我为止。”
管家为难道:“那……老奴再去禀报。”
又过了许久,管家回来了,隔着门道:“殿下,实在对不住。小姐还是那句话,您再扰她,她当真就一头撞死了。还说……让您娶一具尸首回去。”
萧承煜听完,本就虚弱的身体踉跄了两步,被周砚一把扶住。他闭了闭眼,长叹一声,只得转身去了隔壁院子。
原本他还打算爬墙过去,可抬头一望,那墙头上不知何时又种满了仙人掌。看来她是铁了心,连面也不肯让他见。
周砚在一旁低声劝道:“殿下,还有十几天便成婚了,您再等等,说不定成了婚便好了。您如今这样逼她,万一真惹恼了,连婚也结不成了,可怎么办?”
萧承煜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往屋里走。这院子他住了许久,早已生了感情,每回走在里头便觉得踏实,夜里也睡得安稳,仿佛沈倾音就在身旁。
可今日,他只觉四下空空荡荡,冷冷清清。他走进房间,没有掌灯,和衣躺下,心口闷得发疼,却不知该如何排解。
一晃,便到了成婚这日,天还没亮,沈府便已热闹起来。
刘婶带着几个帮手的婆子里里外外张罗着,廊下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映得满院子喜气洋洋。
沈梨年纪虽小,却也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去瞧嫁衣可熨妥帖了,一会儿又跑去厨房看席面备得如何,倒比平日里活泼了许多。
沈倾音坐在妆台前,由着喜婆替她梳妆。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瘦的面庞,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喜婆一边替她绾发一边笑道:“姑娘生得这样好,稍加打扮便是天仙似的人物,老婆子梳了这么多年的头,还没见过这般标致的新娘子呢。”
沈倾音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窗外飘去。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晨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金辉。
今日是她出嫁的日子,可她心里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嫁衣是宫里送来的,大红缎面上用金线绣着鸾凤,华贵精致,穿在身上却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千斤重的石头。
她低头看着袖口那繁复的绣纹,忽然想起在抚州时,隔壁的阿婆也曾半开玩笑说,等她出嫁那日,要给她绣一件最漂亮的嫁衣。
那时候她还小,听了这话只是红着脸跑开,心里却偷偷想过,自己穿上嫁衣会是什么模样。
如今真到了这一天,她却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些什么极要紧的东西,怎么也填不满。
袁檬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进来,见她已经梳妆妥当,眼里闪过一抹惊艳,随即又心疼道:“阿音,趁还有些时辰,先喝口粥垫垫。今日这一整天怕是都不得闲吃东西,可不能空着肚子。”
沈倾音接过粥碗,低声道了句谢,却只喝了两口便放下了。袁檬看在眼里,叹了口气,也不勉强,只站在她身后,替她理了理鬓边一缕碎发,温声道:“我们家新娘子真漂亮。”
沈倾音闻言,眼眶倏地一红,忙低下头去,不让眼泪落下来弄花了妆容。
袁淮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衣裳,站在院中指挥着下人们搬抬箱笼。他面上挂着笑,招呼宾客时礼数周全,看不出半分异样,可偶尔望向沈倾音闺房那扇紧闭的窗时,眼底还是忍不住掠过一丝黯然。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尽数压下,转身继续忙前忙后。
“袁公子,太子殿下的迎亲队伍已经到街口了!”一个下人小跑着进来禀报。
袁淮脚步一顿,随即朗声道:“知道了,都打起精神来,别失了礼数。”
不多时,迎亲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到了沈府门前。鼓乐喧天,鞭炮齐鸣,整条街都跟着热闹起来。
围观的百姓挤满了巷口,伸长了脖子想瞧一瞧太子殿下的风采。
周砚牵着马立在最前头,身后是两列身着朱红礼服的侍卫,排场极大,气派十足。
萧承煜翻身下马,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面色仍有些苍白,身形也比从前清减了不少。
他在宫中养了这许多时日,伤虽好了些,却远未痊愈。太医本不许他亲自来迎亲,怕路途颠簸牵动旧伤,可他却执意要来。
“殿下,您慢着些。”周砚不动声色地凑近,低声提醒了一句。
萧承煜微微颔首,目光越过重重人群,望向沈府那扇紧闭的大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隐隐泛起的痒意,挺直了脊背,大步走上前去。
沈府的大门在乐声中缓缓打开。袁淮站在门内,与萧承煜四目相对。两个男人隔着一道门槛,目光交汇。
袁淮面上笑着,眼底却没有笑意,只是侧身让开一步。
萧承煜看他一眼,迈步跨进了门。
闺房内,喜婆替沈倾音盖上了红盖头。眼前骤然暗下来的那一片红色里,她听见外头鼓乐声越来越近,脚步声也越来越近,心也跟着一点一点提了起来,攥紧了手中的红绸帕子。
喜婆笑着迎上去开了门,萧承煜站在门外,一眼便望见了那个端坐在榻边、一身大红嫁衣的身影。
那一瞬,他喉头微微发紧,眼眶也跟着一热。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俯身蹲下,抓起了她的手。
沈倾音盖着盖头,看不见他的脸,抽出了他抓着的手。
萧承煜起身扶着她缓缓站起,而后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沈倾音下意识想要搂他的脖颈,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萧承煜抱着她出了房间,从闺房到府门,一路红毯铺地,花瓣纷扬。
袁淮站在廊下,望着那抹红色的身影渐行渐远,到底还是没忍住,侧过头去。袁檬走过来,无声地握了握他的手臂。
沈倾音被扶着上了花轿。轿帘放下的那一刻,她终究还是没忍住,悄悄掀起盖头的一角,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她看见沈梨站在门口,被刘婶牵着,正用力冲她挥手,脸上的笑意里夹着眼泪。
她看见袁淮与袁檬并肩站着,望着她,神色难言复杂。
她看见那扇大门在自己眼前缓缓合上,而门后,是她在京城最后的“家”。
轿子被稳稳抬起,鼓乐重新奏响。沈倾音放下轿帘,重新坐好,攥着帕子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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